对话龚一

　　谈古论“琴”

　　本报记者 潘国志/文 朱海伟/图

国外友人认为，

古琴真正代表了

中华民族音乐

　　温岭日报：您曾经去过维也纳等多个地方演奏，您接触的那些国际音乐人士对古琴有什么样的看法？

　　龚一：1998年，维也纳，这是中国向欧洲介绍中国民族音乐的第一次大型活动，非常慎重，整个团就有80多人。活动以中央民族乐团为主体，同时外借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上海交响乐团的指挥陈變阳，另一个就是我。当时还有一个民族音乐老专家们组成的智囊团，研讨上哪些节目，上哪些人，上哪些曲子，才能打好这副牌。

　　在全世界人们的概念里，维也纳是音乐的殿堂。维也纳音乐厅则是一个隆重、庄严的演奏场所，但到了那儿才发现就是一个大马路上加一个门而已，看上去很普通。演奏厅里的木头都已有百年历史，经过了解，觉得这才是真正适合音乐的地方。百年的木头结构都是松的，音响效果是极好的。唯一称得上奢华的，是两旁的柱子都是镀金的金人，还有精美的天花板，仰头一看顿感崇敬不已。

　　到了演出时，1900个位置座无虚席。我的节目结束后，跑到二楼看了下，只见二楼后面坐着的、躺着的观众都有，在认真地听着音乐。

　　当时的联合国秘书长，维也纳市市长，还有附近格拉茨市的市长都赶过来听了音乐会。许多家新闻媒体也随团采访，上海《文汇报》一个老记者就在队伍中，他问格拉茨市市长：“你觉得我们这场音乐会你喜欢些什么？”格拉茨市市长的回答让人惊讶不已：“我认为古琴真正代表了你们中华民族的民族音乐，这才叫传统。”回国后，就写了一整版《老外听懂了<神奇秘谱>》。所谓《神奇秘谱》，诞生于1425年，是中国古琴的第一部，是朱元璋一个儿子朱权编撰的一本古琴谱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可以说成是中国的传统民族音乐。

　　所以说，我们对外宣传时，一定要把真正的、传统的、代表我们中国文化的东西拿出去，就如鲁迅先生所说的那样，“只有民族的才能占据世界之林。”

　　1979年，我是上海音乐学院外办邀请的音乐老师，主要负责教留学生，其中龚琳娜的老公保罗就是我的学生，还有德国、法国、日本等国家的留学生也在跟我学古琴，这也反映了外国人在向往着中国的传统文化，而在他们想要了解的传统文化里，古琴是一个代表。

古琴的精髓，是中华民族的正能量、主旋律

　　温岭日报：您从13岁开始学琴，如今已过去60年，这么多年接触古琴下来，您认为古琴音乐的精髓是什么？

　　龚一：它反映了我们民族的一种精神，一种深度的文化。古琴音乐的精髓便是我们现在的时髦语，比如新常态、主旋律、正能量等。古琴音乐写岳飞，写离骚屈原，写苏武的19年，写重大的历史背景、民族战争，这些都是正面的。但没有古琴音乐是写秦桧、严嵩、蔡京，这是文艺创作的大规律，讲得高大上一点叫正能量，讲得普通一点叫回到常规。

　　第二点，它大量的乐曲、史料反映了一个问题，我们想从音乐中找宋朝，笛子、二胡中找不到，但古琴中就有，唐、宋怎么转调的，音乐中的哆来咪发等就可以反映出情感。又比如写蔡文姬母子骨肉分离，怎么写才能够撕心裂肺，满江红如何的正气凛然，都可以用古琴的音乐来表达。这些实例，除了古琴外，没有第二件乐器可以拥有。

　　还有一点，文学有文学形象，舞台有舞台形象，音乐也有音乐形象，但音乐形象相对来说比较抽象，我们有3000首曲谱，一首曲子一个故事，比如蔡文姬、刺客列传等。这些故事，都从音乐的角度反映了民族精神。

古琴热，是大势所趋，也是水到渠成

　　温岭日报：古琴早些年不为人所认识，有些影视剧中用古筝代替古琴，甚至出来古琴的画面，却播放着古筝的音乐，然而这两年古琴却大为火热，您认为这与什么有关？

　　龚一：我们现在有句话，叫缺什么补什么，比如缺脂肪了多吃点肉，缺文化了补点文化。我们国家在紧抓经济建设，解决了人民的温饱问题后，文化的重要性就凸显出来。马路上打架，地铁里大声喧哗，这些全是文化的影响，婆媳、父子、夫妻之间的纠纷等，甚至也可以理解为文化。文化反映在一个人身上，最显而易见的就是素养，一个人的素养投射到社会上，就会产生各种各样的结果。

　　十八大期间，习近平主席讲文化是一个民族的脊梁，是民族精神寄寓的地方，这就是看到了问题的所在。这几年国学的兴起，读经学校到处都有。而追求文化，追求传统，就将传统音乐的代表古琴带进去了，这是大势所裹挟的力量。

　　再加上2003年古琴成功入选“世遗”，2008年奥运会上演奏了古琴等，古琴也就顺理成章，到了这个高点。

古琴文化能提升人们的文化修养

　　温岭日报：古琴文化中的哪些东西，是现代人们比较缺失的？学习古琴，对于人们有什么现实意义？

　　龚一：我之前说了，一首古琴曲，一部小历史。比如我们说《读易》、《流水》，要想了解这些古琴音乐讲了什么，我们必须得了解其背后的历史背景和故事。等于说，在学古琴的时候我们也就在学历史，在学历史的时候我们也就在学文化，这对陶冶人的情操是非常有好处。

　　古琴音乐从它本体来看，还有一种审美取向。比如大家都熟悉的《春江花月夜》，它每句的结尾都是平平坦坦、四平八稳，这也是我们民族的审美趋势。为什么我们会说这样的音乐很适合喝茶的时候听，因为喝茶的时候我们的心情都是趋于平和的，对于人们修身养性有极大好处。

　　而像《十面埋伏》这样的曲子，虽然曲子紧张激烈，但也并非教人毛躁。了解了这首曲子里楚汉相争的故事后，可以吸取历史里的经验教训。

　　所以说，古琴文化有利于丰富人们的历史文化知识的积累，培养人们的审美情趣，总的来说，就是提升人们的文化修养。

　　而如何吸取其中有益的东西，就相对较为专业，其中涉及到对传统文化的删汰、选择，以及对曲子的正确演绎。

古琴文化，有寓教于乐的功能

　　温岭日报：从古至今，随着社会的发展与演变，人们的视野越来越开阔，音乐具有欣赏、寓教于乐的价值。那么，古琴寓教于乐的功能，最主要体现在什么方面？

　　龚一：伯牙学琴，师从成连。有一天，成连告诉伯牙，我已经没什么好教你的，我带你去看我的老师。于是他就把伯牙带到一个荒岛上，并告诉伯牙，你坐着，我去请我的老师，十天半月不回来。

　　成连让伯牙坐在荒岛上干吗？看大海，看汹涌的波涛。用现代的话说，就是要实地深入生活，感受实际的场景，不是静止地关在一个小书房，感受生活后再弹《流水》，弹到海浪汹涌的时候，那感觉就不一样了。

　　像这种类型的音乐教育方式，就是实实在在地寓教于乐，这个乐是音乐的乐，能给人以启迪。

举办古琴音乐会，

提升温岭的城市品位

　　温岭日报：您早先曾谈到过琴道、人道，那么何谓琴道，何谓人道，两者又有什么样的关联？

　　龚一：我们先讲道，所谓道，就是必然的、普遍的、逻辑性的规律。琴道是如此，人道也是如此。人做的事情必须要符合规律，才能称之为人道，像这样一讲，看似高深的道，其实就没什么稀奇了。例如莫言创作文学也是如此，必须深入生活，基层的东西必须深入农村去了解，否则写了不生动，所以这就是创作规律，文学是这样，音乐也是如此。

　　温岭日报：您是第一次来温岭吧？对于这座城市，您的第一印象如何？

　　龚一：说实话，到温岭后，基本就坐在车里，车窗外的高楼大厦没多大印象。倒是和我接触过的温岭人，都给我留下了非常谦和的印象，这点难能可贵，我觉得非常好。

　　深入了解温岭这座城市，要到温岭比较有特色的地方去走一走、看一看，就像我过两天要去长屿硐天，这就是温岭极具特色的地方。走了这些地方后，才能看到温岭最漂亮的一面。

　　温岭日报：温岭是座海滨城市，在您之前，可能从来没有举办过大型的古琴音乐会，27日晚这么高规格的古琴音乐会，您认为会为这座滨海城市的人们带来什么样的触动？

　　龚一：古琴音乐会在温岭举办，对于温岭的琴友而言，首先是一次古琴技艺的交流，对推动温岭古琴文化有极大的裨益，这也说明了温岭对古琴文化甚至传统文化的重视。

　　另外一点，就像我们前面所说的那样，古琴音乐是中国传统音乐的代表，能丰富人们的文化知识积累，也能提升人的审美情趣，更能提高人的文化修养，温岭重视古琴文化，势必会影响温岭的古琴琴友，也势必会影响温岭的普通群众。

　　古代能享受古琴魅力的，无非王侯将相、才子佳人，都是当时社会的上层人士，人们心向往之。放到现代也是一样，古琴文化代表着高尚的情操，优异的审美情趣，也是一种社会民众心向往之的艺术项目。温岭的群众有更多人参与古琴音乐，有更多人愿意听古琴音乐，对提升城市文化品位也大有裨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