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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海潮

石塘(组诗)

1.魔幻之光

  ▶王自亮

  哪怕入夜,海也不会停止翻腾。

  海水幽暗而深沉,发出巨响,

  灯光投射下,海更魔幻。

  在夜晚,连波浪的溅泼声

  也是黑色的。磷光漂荡。

  所有的光均非反射,是天体的

  赐予。海的闪耀,只是幻象。

  入夜之后那山体的轮廓

  持续生成。暗蚀,出自潮水之手。

  此时,音讯无法直接抵达,

  以海的悄语,投递造物明信片。

  那种黑,波动如水,星空

  在海面传达光的邀请。

  光芒降临,既无唐突,也不迟疑,

  不甚明亮的光该称为“曙色”。

  先是投射几束,如此快捷,

  这般直截,真是一无所碍。

  这次第,不能叫“空濛”,应唤作

  “凌驾”。凌空之光,快而强烈,

  像一块掷向饥饿的面包。

  刹那间光芒像初生牛犊,

  色如金。热力似泼墨。野蛮。

  石塘,石头内部的光,

  大海缩小成金色池塘。

  火山岩闪烁,海神衣衫的皱褶

  翻卷。澎湃。庙宇之顶。

  2.海边。情景剧

  号子如潮,缆绳勒进了肩膀,

  斧凿之声交织,木屑飞扬。

  桐油的气息随风飘荡,

  船头鱼眼开始转动起来。

  时光搬走了很多物事,

  只留下最后的垫木。

  扇贝、布帕与彩石属于女孩,

  脸色黧黑的渔妇们,

  用木耙不停地翻晒鱼鲞,

  然后歇一歇,忍不住

  瞟一眼海滩上汗流浃背的男人。

  全身精光滑溜的孩子

  不理会这一切,钓着石斑鱼,

  钓着海。

  3.半岛与人

  石塘那些渔民远比海明威生动,

  无论膂力、勇气还是幽默感。

  这儿的海浪,平静而有力,

  男人嗓门浑厚如海上风暴,

  女人有“水色”,美得过分,

  白昼畅饮阳光,夜晚美人鱼般妖娆。

  正午的鼾声来自雷雨云,

  石阶上留下水妖身影。

  妈祖庙,黄墙衬映了门神,

  鱼叉置换成海神三叉戟,

  那位女性佑护者,人们管她叫“天妃”。

  祈求航海平安,

  让魔怪自灭。

  民宿由石头与木料构成,院落

  湿漉漉的,酒瓶砌就了墙。

  一块船板权当聚会的案几,

  飞镖正射向岛屿之心。

  街与街之间,鹅卵石

  与块石,编就歌谣——

  顷刻间海洋打开了所有的道路。

  墙面与房顶,大面积色块

  如太阳、大海与天空

  互泼颜料,凝固于时间中,

  唯有山间道路呈现灰色。

  方言像民间诸神那样多而复杂,

  海风吹拂下,酒鬼醒了。

  4.海的门徒

  大海是接生婆、奶娘、教父。

  海上迁移者,潜游一阵又冒出的人群——

  “忆海禁解除之初,村落已在

  风雨中倒塌,死不甘心的

  海边族人,相率往台州石塘

  从事捕捞之事,世代操闽南乡音,

  示不忘本”。本,海的语言。

  海风教他们如何建石屋,海浪

  让人学会造船,打造迥异的渔具。

  这片海,使移民学会琢磨:

  “张捕船”要在台风前“解捕”,

  收回在海上的“虾捕网”,

  在岸上洗晒、修补、栲染,

  留下毛竹框架在海上。

  这些石头房,坚固如碉堡,

  屋顶还压石块,当台风来时

  头顶上回荡着“打击乐”。

  雨敲击白铁皮棚屋,真当“爆棚”,

  船在海上同样遭暴雨拍打。

  “大钓船”出海了,渔工依照“主意大”

  要求,依次把“子船”推入大海。

  “虾捕船”打桩的号子,变成

  数目字,这叫“心中有数”。

  在避风港,能看到船身的“以马内利”,

  不远处是海,宗教般的海。

  海浪一会儿红铜色,

  一会儿,变成青铜。

  此刻我想以《女神》的口吻说话——

  “这些海的门徒哟”!

  5.大海一族

  那些船老大都是我兄弟,

  大嬷看到我笑得合不拢嘴,

  孩子见到我会安静下来。

  人们叫我“阿亮”而不是其他称谓,

  梁云波,还有石塘几位村支书,

  我,是他们的家族一员。

  用方言洗涤我,

  用酒杯撞击我,

  用背脊矫正我,

  还用歌谣、俚语塑造我,

  用海边毒日头锻打我。

  他们的诗写在海上、风暴里,

  我的诗写在石头中。

  我本名“喧哗”,他们叫“沉默”。

  他们是滩涂,我是弹涂鱼。

  他们是海,我是船。

  他们是桅杆,

  我是网坠。

  6.船老大

  “这也叫‘浪’吗?”在起浪的海上,

  于驾驶室狭窄的空间,船老大

  把脸转向我,一脸嘲讽。我自以为

  识得风浪,提了不识趣的问题。

  而对他来说,再凶的浪头无非是一群绵羊,

  摇晃再厉害的船,也是摇篮。

  就他而言,海只是空气与荒野,

  海岸是母亲招呼他吃饭的一声唤,

  礁石,课本上的逗号。

  他说过,以写字为生的人有福了,

  神一般的存在,又如海中岛。

  在岸上,在酒馆,在庙门,

  他活得无拘无束,却算不上放纵。

  出海时船老大手持舵把,目不转睛,凛然

  不可侵扰,他知道深渊在哪里。

  死亡与海损并非索赔支票,在海上

  得忘掉开渔庆典、竞技、宴饮与祭奠。

  他,常在渔镇小广场作男孩状,

  作酒鬼态,唿哨,打出胡闹的手势——

  那也是海呢!没风浪的日子,

  度日如年。酒,是悬起海的索具,

  叛离海岸的舢板。

  7.火山岩

  从火山岩类型,想到海的形态,

  从火山沉积状态,推及古大陆架模样,

  从天空、阳光和石头,想到

  石屋内部,触抚那嵌合的块面,

  从干燥的石材,想到熔岩,

  从海岸巉岩想到了航行,

  从海浪,想到大奏鼓。

  火山岩皱褶就是大海纹理,

  火山岩冷却了,成为一个遗址,

  大海至今动荡不安,

  舢板如音符。

  从五岙到金沙滩,再到里箬,

  那些火山岩层,火山碎屑,角砾凝灰岩,

  愚钝者的坚忍混合了刚烈,

  前方是东海,羽翼,波浪

  涌起爱意,意志的流体力学。

  举起整个海,也浇灭不了

  远古留存的火山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