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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夫人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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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寻诗四十年(10)

——南宋诗人戴复古传

  吴茂云/文

  第五章

  江右奇缘

  ——武宁三年(1203—1205)

  从武宁到南塘,一千六百里路。戴复古紧赶慢赶走了半个多月。

  那是开禧元年的初冬,路上下了几场雪。他穿着那件从金家穿出来的薄夹袍,一路往东走,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鞋底磨穿了两个洞,脚指头露在外面,冻得通红。可他不敢停下来。吴氏的信里说“翼兄病重”,说“速归”。一路上,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速归。他走得越快越好,不能再耽搁了。

  走到江西和浙江交界的地方,他在路边一家客栈歇了一夜。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南塘的老桂树叶子全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树下站着两个人,他看不清是谁。他喊了一声,那两个人没有回头,像是没有听见。他急得想跑过去,可脚下像灌了铅,一动也动不了。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坐在客栈的床上,后背全是冷汗,心口突突地跳,跳得很急。他安慰自己,那只是一个梦,大哥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他继续赶路。走到黄岩境内的时候,他在路上遇见了一个同乡。那人远远地认出他来,喊了一声“戴先生”。戴复古停下脚步,那人走过来打量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嘴张了张又合上了。戴复古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怎么了?”

  那人低下头去,避开了他的目光:“戴先生……你,你回去就知道了。”

  “我大哥怎么样?”

  “……你回去就知道了。”

  那人说完就走了,脚步匆匆,像是怕被再多问一句。戴复古站在原地,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耳根发凉,风灌进领口里,他打了个哆嗦。他把包袱往上提了提,加快了脚步。脚底的水疱磨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磨破,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可他没有停。

  他走到南塘的时候,是十二月初。

  田里的稻子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根茬,在冬天的风里干巴巴地立着。海塘上那棵老桂树果然落了叶子,和梦里一样光秃秃的,黑瘦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他推开院门的时候,门轴“吱呀”响了一声。院子里很安静,灶膛里没有火,屋檐下没有挂着晒干的红辣椒,窗户上的纸破了一角,冷风正从那个窟窿往里灌。

  他喊了一声:“三娘。”

  没有回应。

  他快步走进堂屋。堂屋里的灯是灭的,桌上的灰积了厚厚一层,碗筷东倒西歪地放着,像是很久没有人收拾过了。他又喊了一声:“阿奇!阿浒!”那是他两个儿子的名字。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转过头去,看见两个小小的身影缩在墙角的一张破席子上。

  大的那个十来岁,脸上糊着鼻涕和泪痕,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小的那个七八岁的样子,瘦得下巴尖得像锥子,睁着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看着他,像是认不出他是谁了。大的那个抬起头来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哇”地哭了出来,声音又尖又哑,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猫:“爹……”

  那是阿奇,他的长子。戴复古冲过去一把抱住他,又伸手把小的那个也拽进怀里。阿奇哭得喘不上气来,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句:“大伯先走了……娘也不在了……”“不是说大伯病重吗?”“娘有病了也不说,大伯走了她还挣扎着帮忙操办后事,没几天也下不了床了。”

  戴复古抱着两个儿子,跪在冰冷的泥地上,整个人像被劈成了两半。他想起自己离开南塘的时候,吴氏站在院门口送他,手里抱着阿奇,晨光把母子俩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那时候,阿奇还不会叫爹。那时候,浒儿还没有出生。他走的时候,吴氏说了一句“家里不用挂念”,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操持这个家,生了病也没有人替她请大夫,死了身边只有两个不懂事的孩子哭着喊娘。直到她入土,丈夫都不在身边。

  “娘什么时候走的?”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半个月前……”阿奇抽噎着说,“叔伯们帮忙葬的,葬在屏山脚下……”

  那天夜里,戴复古没有睡。他坐在堂屋里,身边是两个已经哭累了睡过去的孩子。灶膛里的火是老病的奶奶过来生的,“噼啪”响着,火光一跳一跳地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扭曲。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内容物的皮囊。

  第二天,邻居听到戴复古回来了,就把吴氏临终前的事说给他听——她病了两个月,一直撑着,怕花钱。到最后几天,她知道自己不行了,挣扎着坐起来,在墙上写了一行字。“她写了什么?”戴复古问。那人摇了摇头:“我们都不识字。叫了隔壁的秀才来看,他说写的是‘机番白苎和愁织,门掩黄花带恨吟’——像是她自己作的诗。”

  戴复古走进那间他和吴氏一起住了几年的卧房。墙皮有些剥落了,那行字写在墙靠窗的一面,字迹歪斜——她写的时候,手已经没力气了。他站在那面墙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那是他的妻子,一个他娶了、生了孩子、抛下很久的女人。她不识字,嫁给他的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后来他教她写字,她学会了认“夫”字,别的字都不太会写。可这两句诗,平仄是对仗的,意思是她自己心里的话。“机番白苎和愁织”——织布机上的白苎布,每一寸都是和着愁绪织出来的。“门掩黄花带恨吟”——院门关着,院子里菊花开着,她一个人坐在灯下,心里有恨,嘴里吟着句子。

  她用的是“恨”字。恨什么?恨他不回来,恨他这么多年在外面漂泊,恨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看一眼。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一个“恨”字。每次他走,她都说“别回头”;每次他回来,她都说“回来了”。她把自己所有的“恨”都压在了心里,等不到他了才把它们写在墙上。

  戴复古在那面墙前站了很久。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地描了一遍那几个字的笔画——“织”字的绞丝旁歪了,“吟”字的“今”字底下多了一横。那是他的妻子,一个连“织”都写不太稳的女人,在临终前用最后一口气把她的前半生写在了墙上。他顺着那面墙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摸到那行字的末尾时,指尖碰到了什么——湿润的,微凉的。他凑近了看,那是泪痕。她的泪痕,最后一次流在墙上,还没有干透,就凝固在那里了,像她的最后一声叹息被封进了墙皮里。

  他退后几步,铺开纸,磨了墨,把那两句续成一首完整的七律。他写道:

  伊昔天边望藁砧,天边鱼雁几浮沉。

  机番白苎和愁织,门掩黄花带恨吟。

  自古诗人皆浪迹,谁知贤妇有关心。

  归来却抱双雏哭,碑刻虽深恨更深。

  他写“归来却抱双雏哭”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顿住了。双雏——他的两个儿子,母亲死了,父亲不在,在这座冰冷的屋子里,他们互相依偎着过了不知道多少天。他抱他们的时候,发现他们的肩胛骨硌得他手心生疼——那是饿出来的。吴氏临死前大概把最后一口饭留给了孩子,而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灶膛前烧火了。

  他写“碑刻虽深恨更深”——他要在屏山脚下为吴氏立一块碑,碑文刻得再深,也深不过他心里的恨。恨什么?恨自己——恨自己这些年出门在外,恨自己把家丢给她一个人。

  他坐在灯下,把这首诗写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进了袖中。

  第三天,他去了大哥戴翼家。

  戴翼住在一里外的戴家老屋里,是长房分到的宅子。他走到的时候,门是关着的。他推开门,院子里空荡荡的,一只瘦鸡在墙根下啄食,看见他来了扑棱着翅膀躲开了。他走进去,看见堂屋里供着一块灵牌——那是戴翼的。

  戴翼的妻子从里屋走出来,眼睛红肿,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无声地流下泪来:“你哥……两个月前突然得了重病,他自己也没有重视,直到起不了床,才去请医生,就难医了。他是一个月前的十一月十四走的,享年五十。他走的时候一直念你,说你两个孩子精瘦的……”她说不下去了,扶着门框弯下腰来。

  戴复古站在堂屋里,看着那块灵牌,忽然觉得整个人被抽空了。戴翼比他大十二岁,不是同一个母亲生的,平日里来往不多。可他十五岁那年第一次出远门去临海,是戴翼替他打点的行装;他去临安的时候,是戴翼托人捎信给温峤的船老大让他关照;他离开南塘的这些年,是戴翼在替他撑这个家,田里的水浅了,他挑了水桶去灌溉。这些事戴复古一件都不知道。等到他回来的时候,戴翼已经躺在棺材里了,一句话也没有留下。

  他跪在灵牌前,久久没有起来。

  从武宁得信起身回来,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他失去了两个亲人——大哥、妻子。他离开的时候,这个家里还有三口人等着他;他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两个饿得皮包骨头的孩子和四面冷冷清清的墙。他这一生的每一次远行都在失去——临安六年,失去的是青春和天真;而这一次远行,他失去了一个家。

  他站起来,走出戴翼的家门。冬日的阳光照在田埂上,薄薄的白霜正在一点点地融化,露出底下褐色的泥土。他沿着田埂走回自己的老宅,脚步沉得像踩在湿透的烂泥里。他在村口站住了。回头望去,屏山在冬日的薄雾里青灰一片,和几十年前戴敏才去世时那个黄昏一模一样。那时候他四岁,父亲死了,他还什么都不懂。现在他三十八岁了,大哥死了,妻子也死了,他什么都懂了。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脚上那双磨穿了底的鞋,脚指头露在外面,冻得发紫。他就这样穿着一双破鞋从武宁走了一千六百里路回来,可他已经没有妻子替他纳新鞋了。他蹲下来,把那卷写满了丧妻悼亡诗的诗稿贴在心口,蹲了很久很久。

  后来,他把吴氏那两句诗刻进了石碑里——“机番白苎和愁织,门掩黄花带恨吟”,再加上他自己的续句,立在屏山脚下的墓前。碑刻确实很深,刀锋入石,每一笔都刻得清清楚楚。可他心里的恨更深——深到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吴氏的名字,不是忘了,而是不敢触碰。

  第六章

  淮泗悲歌

  ——爱国诗的诞生(1206—1215)

  “最苦无山遮望眼,淮南极目尽神州。”(《江阴浮远堂》)

  开禧二年(1206)的秋天,戴复古从南塘再次出发了。

  上一次出门是九年前——那时他三十一岁,背着妻子缝的包袱,带着一卷诗稿去见陆游。那时候的他对世界抱着一种天真的期待:以为拜了好老师、进了大都会、见了大人物,诗就会自然地好起来,名就会自然地传出去。九年过去了,他四十岁。他拜过陆游,在临安漂了六年,在武宁爱过一个人又失去了她。他已经不再天真了。回到家乡后虽然得到安适的生活,但过惯了诗酒生涯的诗人,回家种瓜的确不适应,况且乡村里无人可与谈诗论文,他不愿寂寞太久。于是,他写了《家居复有江湖之兴》:

  寒儒家舍只寻常,破纸窗边折竹床。

  接物罕逢人好语,寻春多被雨相妨。

  庭垂竹叶因思酒,室有兰花不炷香。

  到底闭门非我事,白鸥心性五湖旁。

  这一年开春,宗亲们看他一个男人带着两个小孩,生活得没有条理,就劝他续个弦,让孩子有人照料。在宗亲们的劝说和张罗下,他娶了续弦楼氏。

  婚事是母亲杨氏和宗亲们替他操办的。女方来自邻村一个姓楼的人家,家境一般,但性情温顺,手脚麻利。戴复古没有反对,也没有力气反对。他刚经历过一场撕心裂肺的失去,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劲来。母亲说“该成个家了”,他就点头;母亲说“楼家的姑娘不错”,他又点头。婚礼办得简单,没有爆竹,没有花轿,就是几个亲戚坐在一起吃了顿饭。新娘子走进来的时候低着头,戴复古看不清她的脸。他只知道她的名字叫楼氏。

  洞房花烛夜,他坐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楼氏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个规矩人家的女子。她大概感觉到了面前这个男人的心不在焉,但他娶了她,她就认了。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等他开口。

  “委屈你了。”他说。楼氏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那个夜晚,戴复古躺在床上,听着身边新妻子平缓的呼吸声,心里想的是吴氏,总觉得歉疚。可他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人总是要活下去的,活着就要有人一起吃饭、一起过日子。他没有资格一直站在原地不动。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在院子里看见楼氏正在晾衣裳。她的动作很轻,很慢,每件衣裳都抖平了再挂上去,像是怕弄皱了什么。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脸圆圆的,不是金伯华那种清秀,但有一种让人踏实安心的温厚。她发觉他在看她,转过头来对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里面没有怨,没有试探,就是一个普通人在普通的一个早上对另一个人笑了一下。

  戴复古心口那层硬壳,裂了一条缝,不大,但透进了光。

  安顿好了孩子,安顿好了家庭,秋天他再次出门了,读书人总是希望能用于世。他的目的地转向江淮、镇江,想于前线寻求出路。他把两个儿子托付给了楼氏和老母亲,背起那个旧包袱,再次离开了南塘。这一次走的时候,他没有回头看。那扇院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了“吱呀”一声长响。

  这次的方向不一样。他往北走——沿着官道过了天台、绍兴、临安,然后一直向北,朝着淮河的方向。朝廷正在准备北伐,韩侂胄在朝中一手遮天,主战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沿路的驿站里贴满了招兵的告示,路上能看见成队成队的军卒往北迅速开拔。他们的甲胄在阳光下闪着暗沉沉的光,飞快的脚步踏得尘土飞扬。戴复古站在路边看着他们走过,心里涌上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不是兴奋,不是害怕,而是一种灼热的、抓心的焦灼。他想参与进去,又觉得一介书生,与战场格格不入,只怕会拖累他们,他们也不会收留。于是,他只能先走走看看。他想先看看前线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先到江阴,这时已是冬天,他登上城北的君山,上面有一座浮远堂,堂名取自苏轼的诗句“江远欲浮天”,可供人登临北望长江与中原。站在堂中往北望,长江比他想象中宽得多,对岸的轮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隔着一层磨砂的琉璃。他忽然心有感触,写下了《江阴浮远堂》:

  横冈下瞰大江流,浮远堂前万里愁。

  最苦无山遮望眼,淮南极目尽神州。

  这里再往北,就是江淮地区了——宋金的交战区。他的父亲戴敏才一辈子没有离开过浙东,最远只到过温州;他的老师林宪一生穷困潦倒,住在临海的破庙里,也从未走出过浙东;陆游倒是走过很多地方,可他走的是官道、是水路、是驿站与驿站之间的通衢。戴复古现在走的这条路,是至了战场的边沿,每一里路都冒着不知道哪天会烧过来的火。

  他在江阴转向西北,在走过天长的时候,正赶上军队换防。官道上尘土飞扬,一队一队的车马正往北调动。那些马匹也都穿着甲胄,士兵们肩上扛着长枪,枪尖上挑着的布条在风里猎猎地飘。队伍前面走着几个骑马的将官,甲胄比士兵的亮一些,可脸上的疲惫是一样的——连日赶路、连日备战,每个人的眼窝都是青的。

  路边站着几个老妇人,手里挎着篮子,篮子里是炊饼和咸菜。她们走到队伍旁边,把炊饼塞进士兵们手里,一句话也不说。那些士兵接过来,也不说谢,低下头咬一口,继续往前走。有一个年轻士兵接过炊饼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炊饼掉在地上,沾了灰。他没有捡起来,继续跟着队伍走了。那个老妇人蹲下去把炊饼捡起来,拍了拍灰,追上去塞进他手里。那士兵没有推,握在手里,攥得紧紧的,大步走了。

  戴复古站在路边,看着这一幕。他想起自己在临安听那些高官谈论北伐的时候,语气是轻快的——“北伐”“恢复”“光复旧物”——那些词从他们嘴里说出来,像说今天吃什么饭一样轻松。可眼前这些士兵的脸告诉他:北伐不是轻快的事,是要死人的。

  越往西北走,战争的痕迹越明显。路边的田地里偶尔能看见大片大片的空白——不是没有人种,而是种了也来不及收,就被征调的民夫踩平了。村庄里十户空了五六户,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有个七八岁的孩子在村口坐着,抱着一条破被子,像是在等人。戴复古走过去问他:“你家里人呢?”那孩子说:“爹当兵去了。娘跟去给军队做饭了。”他的声音里没有哭腔,像是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坐着等人。

  戴复古不停地走。他走过一条被辎重车碾得坑坑洼洼的土路时,迎面遇上了一队伤兵。他们走得很慢,有的互相搀扶着,有的拄着临时削成的木棍。一个年轻的伤兵倚在路边的树上,左胳膊用布条吊在胸前,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旁边有人对他说:“再走一里就有收容站了。”那年轻的伤兵没有抬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走不动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戴复古站在路边,看着那队伤兵从自己面前走过。他们经过的时候,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和汗臭味,还有另一种更冷的、说不清的气味——像一只碗里的水,它只剩浅浅一层底了,很快就要干了。

  他想起陆游在绍兴的院子里念的诗——“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那个老人一辈子只作为幕僚从军,没有直接地去冲锋陷阵,可他写的诗比这些伤兵更惨烈,因为他的心里装着的,是这种“走不动了”也还要走的人。他写的“铁马冰河”,是这些伤兵心里还残存的、就算走不动了也忘不掉的梦。

  他走到了淮河边。淮河水很平,很宽,远远望去像一条灰色的绸带铺在大地上。河面上有船,但不多,而且都是打着宋军旗号的巡逻船。对岸的树木和村落隐隐约约的,看得见轮廓,看不清细节。那就是金人的地方了。那就是他从小在诗里读到、在课上听老师讲过的“沦陷区”——从前的唐州、邓州、颍州、亳州,如今已经是别人的了。他站在淮河南岸,望着对岸灰蒙蒙的天际线,耳边还响着那队伤兵走过时沉重的脚步声——他们没有喊痛,没有呻吟,只是一步一步地走着,朝南走,朝家的方向走。每一步都迈得很慢,像是每一次抬脚都需要全部的决心。他们在前线守了半年,小规模地打了一仗,打到金兵退了才得以后撤。可他们中的有些人,可能走不到家了。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淮河水里。水很凉,比南塘的海水凉得多。他掬了一捧水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淡的,不像海水。然后他站起来,望着北岸,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不吐不快。他念出了两句话:“莫向北岸汲,中有英雄泪。”

  他念这两句的时候,声音很轻。那些伤兵已经走远了,听不见他的声音。可他觉得,应该有人替他们说些什么。他们不会写诗,他们的手握过刀枪、拖过伤腿、撑过战友的肩膀,唯独没有握过笔。那就让他来写——让他们的英雄泪留在诗里,让几百年后的人读到“莫向北岸汲”的时候,能想起有一条河边曾经走过一队走不动了还在走的人。

  沿着河岸走,他进入了一片无人区,这里是宋金打拉锯战的地方。他看见的是荒芜——大片大片的田地里长满了野草,齐腰深,风一吹就像波浪一样翻滚。偶尔有一两间残破的农舍立在地头,屋顶塌了大半,墙根处爬满了藤蔓,没有人。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月刚到,淮河流域就落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薄薄地盖了一层,把那些断壁残垣都覆成了白色。从远处看,那些废墟不再像废墟了,像一座座沉默的坟墓。戴复古穿着那件单薄的夹袍,在雪地里走了一段,脚冻得发麻,就在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歇了一夜。庙里没有神像了,供台上落满了灰,墙角有一堆干草,大概是哪个路过的流浪汉铺的。他裹着袍子蜷在干草堆里,听着外面的风从破了的窗棂间灌进来,“呼呼”地响。他睡不着,就躺着想事情——想南塘的冬天,海风虽然也冷,但家里有灶膛,有母亲熬的热粥,有楼氏煨好的手炉。他想自己为什么要大老远跑到这鬼地方来受冻,就为了看一眼淮河?就为了在这破庙里度过一个风雪之夜?

  他在干草堆里翻了个身,把冻僵的手指塞进腋窝里暖着。然后,他想起陆游——那个老人一辈子都在为“北伐”这两个字耗费心神,写了几千首有关收复河山的诗,写了一辈子也没等到那一天的到来。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点冷算不了什么。陆游心里那种冷,比这个破庙里的寒风冷一百倍。那种冷是骨头里的——你知道你一辈子可能都看不到北岸回到自己人手里,可你就是不死心。

  他在那个破庙里度过了一夜。第二天早晨雪停了,天放晴了,阳光照在雪地上,白茫茫一片,刺得人睁不开眼。他从庙里走出来,踏着雪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处高地的时候,他回身往北望了一眼。满眼都是白——田野是白的,村庄是白的,淮河也是白的,像一条冻住了的银带子。他在那片高地上朝北站着,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但他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他要写诗——写这条河,写这片地,写那些在雪地里冻着的人。他要让几百年后的人读了他的诗之后,还能看见今天这片白茫茫的、荒凉的、没有人烟的土地。

  他就在那片雪地里,写下了《盱眙北望》:

  北望茫茫渺渺间,鸟飞不尽又飞还。

  难禁满目中原泪,莫上都梁第一山。

  他念出这两句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他想起陆游在绍兴那个破院子里念“铁马冰河入梦来”时的神情——那个老人虽然没有去冲锋陷阵,可他写得比谁都真,因为他的心去过。现在,戴复古站在了淮河边,他终于明白陆游心里那种“去不了”和“放不下”互相撕扯的感觉了。那是一种刀割一样的痛——你明明站在这里看着对岸,可你就是过不去,可你就是收不回来。你除了写诗,什么也做不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