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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锅老卤熬了51年

何以从路边小摊走向世界舞台

  记者 郑灵芝

  说起秋天的味道,不少人最先想起的,是桂花香与卤香。升腾的卤烟、起落的厨刀,是几代温岭人熟悉的市井画面。

  有人说,见过金师傅蒙眼切牛腱,才算读懂温岭卤味。这话听着夸张,可当踏进爱德烤卤,看案板上行云流水的刀工,闻老卤裹挟桂香漫出店门,见往来食客人手一袋卤味,就知道所言非虚。

  今年55岁的店主金德胜,在熟客口中是身怀盲刀绝技的卤味匠人。早年,他的父母金中友和蔡香凤在太平街道山下金村的樟树下摆摊卖卤味。接手家业后,金德胜打磨技艺,把当年小小的路边摊,一步步发展成家喻户晓的台州非遗老字号“爱德烤卤”。他还带着手艺闯全国,登上国际烹饪赛事舞台。

  一锅老卤,持续熬煮51年。不少人好奇,这道本土卤味,何以走得这么远?

  从手推小摊

  到老字号品牌

  在台州市爱德食品有限公司的陈列室里,一间特别的“老物间”,封存着半个世纪的烟火记忆。一块磨出圆润包浆的旧木板,是老一辈当年摆摊的移动案板;一杆星花斑驳的老秤,丈量着最初一斤一两的诚信经营;一张1983年的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纸面泛黄卷曲,静静见证着这个家庭与卤味的缘分。

  故事始于1975年。金德胜的父母在山下金村石夫人路边的樟树下,开了一间面积仅9平方米的小店,石板墙、稻草顶,店铺简陋,卤味却很受欢迎。

  1990年,20岁的金德胜正式接过父母手中的卤勺,扛起家族卤味事业。“简单的事情重复做,就是不简单。”在金德胜看来,要守古法,更要创新;要守本土,更要出圈。

  1992年,他去杭州亲戚家,路过龙翔桥菜市场,窗明几净、规整雅致的卤味门店,让他深受触动。“原来做卤味,可以这么体面、这么有规矩。”那一刻,做大品牌、做正规业态的种子,在他心底悄然生根。

  1994年,公司法正式施行,敏锐的金德胜嗅到行业变革的信号。他专程跑到新华书店自学办公司流程,果断地将家庭作坊升级为正规企业,创办温岭第五家有限责任公司。次年,“爱德”商标成功注册。

  金德胜说,这卤勺,他一握就是30多年。算上父辈摆摊创业的时光,他们家的卤味已有51年历史。“‘爱德’这个名字,取自我两个妹妹的名字爱清、爱琴和我的名字德胜,意思是我们兄妹要齐心协力、以德立业、踏实做事。”那时,他已经有了很强的品牌意识。

  在同行固守传统摆摊模式时,金德胜已先人一步。上世纪90年代末,他率先在本地电视台投放广告,打响品牌知名度。

  早些年,卤味只能现卤现卖,客人必须到摊位上来买,味道很难走出温岭。2016年,金德胜取得SC食品生产许可,用起了真空包装生产线。真空包装,延长了保存时间,也让卤味走出街巷。产品做成伴手礼,能通过快递寄往全国各地。爱德烤卤陆续参加中国厨师节、浙江厨师节、全国老字号展会、非遗博览会。

  之后,金德胜又尝试无店铺连锁的新模式,搭建线上小程序。合作伙伴不用开门店,线上分享就能售卖产品,让温岭卤味触达更多远方的顾客。

  从木板手推车到数字化新零售,50余年风雨变迁,经营模式不断迭代,但真诚做事、匠心守味的初心未变。

  “盲刀绝技”见匠心

  懂卤味的人都说,爱德的味道,一半在老卤,一半在刀工。金德胜的盲刀绝技,去年拿下全国金奖。他把眼罩一戴,手起刀落,牛腱切得厚薄一致,纹理舒展。

  有人问他:这手刀功练了多久?他憨厚一笑:“无他,但手熟尔!一件事情反复做就能做到极致。”

  刚接手摊位时,看着父亲娴熟的右手刀工,他萌生了左右开弓的想法。初学左手切肉,刀刃全然不听他使唤,肉片厚薄不均,割伤手指更是家常便饭。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他日复一日坚持练习。

  牛肉成本高,不宜反复试刀。为了精进技艺、降低成本,他摸索出独特的练习方法:以冻面团代替牛肉,切完冷冻,解冻再切,循环往复零成本打磨刀工。为稳固手腕力量、保证下刀精准,俯卧撑、举哑铃成为他每日必做的功课。

  2020年受疫情影响,市场冷清,生意惨淡。如何吸引顾客?金德胜突发奇想:何不试试盲切牛肉呢?他当即用口罩蒙住双眼,一边凭着多年练就的手感切牛肉,一边招揽顾客。不承想,这场绝境中的自我尝试,瞬间吸引大批路人围观。阵阵惊叹声中,门店前再度排起长队。

  “蒙上眼,世界只剩下刀、肉和我。”于他而言,刀工早已不只是谋生技艺,更是心手合一、物我两忘的修行。

  如今,金德胜受聘为中国烹饪协会厨艺绝技绝活表演团成员,带着温岭卤味加工技艺,登上全国赛场,走出国门参加国际烹饪赛事,把中式卤味带到更大的舞台。

  守旧求新,香飘全国

  比起奖杯,金德胜更珍视的,是食客发自内心的认可。

  走过51年,爱德烤卤并未盲目推出五花八门的新品,小肠卷、桂花牛腱、桂花老鸭、卤鸡翅尖这几样招牌产品,陪伴一代代温岭人长大,成为刻在温岭人记忆深处的老味道。

  手工小肠卷,是温岭宴席上的经典菜品。早年物资匮乏,人们摸索出将猪小肠反复清洗、层层卷制再卤煮的吃法,工序烦琐费时。时至今日,爱德烤卤依旧坚持原肠手工制作,成品爽脆弹牙、风味独特,先后斩获“中国美食地标保护产品”“浙江特色伴手礼”等多项荣誉。

  桂花牛腱与桂花老鸭,是门店独有的秋日限定产品。桂花是温岭的市花,市民对桂花有着深厚的情结,老宅院里、房前屋后,大多种着桂花树。金德胜从中获得灵感,历经上百次试验,摸索出独特的投料窍门:分两次撒入桂花,出锅前20分钟撒一次,出锅前5分钟再撒一次。这样既能保留卤肉本身的醇厚咸香,又能锁住桂花淡淡的清甜。这两款产品上市已有十多年,每到桂花盛放的时节,便迎来热销。

  卤鸡翅尖,则是店里卖了几十年的经典老味。多年前,一位老人专程来到门店买卤鸡翅尖,不巧卤鸡翅尖已经售罄。老人犹豫许久,向店员讨要了一只包装袋,买了别家卤味装进袋里哄爱吃爱德卤鸡翅尖的孙子。第二天老人再来店里,无奈又欣慰地跟金德胜说:“孙子一口就尝出来不对,说这不是爱德的味道。”

  孩童纯粹的味蕾记忆,是对匠心品质最好的肯定。这件小事,金德胜记了许多年。这让他更加笃定: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

  在品质把控上,金德胜近乎执着。他挑选牛身上仅有的两块优质牛腱心,搭配八角、桂皮、草果、丁香等十余味香辛料与中药材,遵循药食同源的古法,熬煮出醇厚的老卤。

  此外,他总结出“东酸西辣、南甜北咸”的口味规律,独创30%台州本味+70%当地风味的融合思路,以此适配各地食客的口味偏好。

  在上海农博会上,一位温岭企业家尝过爱德卤鸡翅尖后念念不忘。他的女儿远赴美国留学,一直惦念这份家乡味道,他便多次购买真空包装卤味,寄往海外。

  “你这一口卤味,解了我女儿的乡愁。”企业家这句真挚的感慨,让金德胜深深明白,自己坚守的不只是一门手艺、一桩生意,更是维系乡情的烟火载体。

  眼下,台州正全力创建世界美食之都,这让金德胜看到老字号全新的发展机遇。10月下旬,他参加了第35届中国厨师节、第二届厨艺绝技绝活展示会。11月,他将参加“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政府间委员会第21届常会绝活绝技表演”,在国际舞台展示中式卤味的匠心。

  传承不等于一味守旧,还要迭代创新。金德胜的女儿攻读商科后选择回乡传承家业,带着年轻化、国际化的全新视野加入品牌运营团队。金德胜并不强求女儿复刻自己的盲刀绝技,他告诉女儿:“你可以站在我的肩膀上,去看更远的世界。”他期待女儿从品牌管理、数字化营销、全球化布局等方面,为这家老字号注入全新活力。

  陪伴金德胜数十年的厨刀,锋芒不减。刀起刀落间,藏着一份匠心,藏着一城卤香。从温岭街巷启程,这把刀正把本土卤味带上更广阔的世界餐桌。

  桂花牛腱。

  金德胜展示“盲刀腱影”刀工绝技。

  市民排队买卤味。记者 苏嘉垚 摄

  ◀手工小肠卷。

  ▲桂花老鸭。记者 苏嘉垚 摄

  (本版图片除署名外,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