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寻诗四十年(9)
——南宋诗人戴复古传
吴茂云/文
第五章
江右奇缘
——武宁三年(1203—1205)
引词:“惜多才,怜薄命,无计可留汝。”(金伯华《诀别词》)
从临安出来,戴复古一路西行。
他走得很慢。从临安到江西,走官道大约十来天的路程,可他走了将近一个月。每经过一个县城、一个镇子,他都要停下来住一两天,去当地的酒楼茶馆坐坐,跟人聊聊天,看看那些他从来没见过的风物。他带的钱不多——望湖楼的兄弟们凑给他的那八百多文铜钱,一项一项地花出去,到了江西边界时只剩不到二百文了。可他心里并不慌。他在临安待了六年,把一座都城里的冷暖和世故都尝遍了,反而觉得江西这片陌生的土地给了他一种奇异的松弛感——这里没有人认识他,不欠他什么,也不图他什么。他可以在任何一个地方停下来,像一块石头落进河里,沉到底,安安静静地躺着。
他走到武宁的时候,是嘉泰三年(1203)的秋天。
武宁是江西西部的一个小县,背靠幕阜山,面朝修江。他选了城西一家客栈住下来,那客栈二楼靠东的房间推开窗就能看见修江——水面青绿,两岸的乌桕树正在变色,黄的红的参差着,在秋阳里像一幅刚上好色的画。他安顿好行李,下楼喝茶。客栈下面是个茶馆,不大,摆着七八张方桌。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碗清茶。
茶馆里稀稀落落坐着几个人。邻桌是个上了年纪的老者,穿着一件绸面袍子,手上戴着一枚碧玉扳指。老者正和茶博士说话,声音不低,问道:“最近可有什么好诗?”茶博士答不上来,只管讪讪地笑。老者摇摇头,像是有些失望。戴复古听见这话便多看了一眼,那老者也恰好转过目光来,正看见他面前摊着的一卷诗集。
“后生,”老者开口了,语气随意,像在跟邻座的熟客说话,“你读诗?”
“胡乱读些。”
“哪里人?”
“两浙东路台州府黄岩县。”
“两浙东路?”老者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地方我去过,海边。你是写诗还是读诗?”
“写一些。”
“哦?”老者把手里的茶杯放下了,“那正好。你可知道临安这两年有个年轻诗人,写得一手好词,在酒楼茶肆里传得可火了,叫什么……戴什么来着……”
戴复古忍不住笑了一下:“戴复古?”
“对!就是他!”老者一拍桌子,“你读过他的诗没有?我在修水县城听人唱过一首,词写的是西湖上的月亮,好听得很。可惜记不全了,就记得一句‘一船明月一船风’——你看看,这句子多清秀。听说那人年纪不大,台州人,在临安混了好些年。你是那边来的,可认得他?”
戴复古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自己的名字已经传到了江西。那些年在临安望湖楼写的小词小令,他从来没当回事——写给朋友们助酒兴的、写给在座的歌伎唱的、写在墙上和酒壶上的,写完就忘了。有些被传抄了出去,他也不知道传了多远。此刻在这座江西小县城的茶馆里,一个素不相识的老者居然能背出他的句子,这让他心里浮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有几分意外,也有几分暖意。
“认得,”他说,“他是我同乡。”
“那他是怎样一个人?多大年纪?长得什么模样?”
戴复古更想笑了,但他忍住了:“三十出头,不长不短,不胖不瘦,没什么特别的。”
“那他的诗怎么写得那么灵动?你是不是也写诗?拿来我看看,要是写得好,我请你到家里做我闺女的先生。她呀,整日里就知道看书,看了还要自己写,写完了也没个人看,憋得慌。你给她讲讲临安那些诗人的事,讲讲诗是怎么写的,她就高兴了。”
老者说着,起身从旁边的桌上拿过纸笔推到他面前:“写一首,我看看。”
戴复古愣了一下。他这一路从临安过来,风尘仆仆,忽然在这座陌生的小县城里被一个不认识的老者拿纸笔堵住了去路,这情形实在有些荒诞。可那老者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等着他落笔。他便提起笔来,随意写了一首自己前几天在路上作的秋日小诗:
“千里秋风客,一肩明月诗。江湖无定处,山鸟亦相知。”
老者拿起纸来看了看——他未必全懂,但看那字迹端正、句子清朗,便十分满意,拍了一下桌:“好!比修水县城那些秀才写的强多了!你姓什么?”
“姓戴名复古。”
“哟,你就是大名鼎鼎的戴复古啊,真是惊喜!好,戴先生,你这就跟我走。住处我安排,月钱另算,不用你操心。”
“晚辈还没……”他想说:“我还没想好要不要留下来。”但老者已经站起来招呼茶博士结账了,动作利落得像早就决定好了一样。他只好跟着站了起来,心里觉得这事有些没头没脑,可又好奇——那个“会写诗的女儿”,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金家的宅子在城东,三进院落,前后都带天井。前院种着几棵桂树,正开着花,满院桂香,浓得化不开。戴复古跟着金老穿过前院、中堂、后院,被安顿在后院东厢的一间屋子里。窗外是一小片竹丛,细长的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金老说:“你先歇一晚。明天我让闺女来见你。”说完就走了。
第二天上午,戴复古在前院的堂屋里第一次见到了金伯华。
她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一件素色的衣裙,头发挽成简单的髻,簪着一支银簪。她的面容算不上惊人的美,但有一种沉静的气质——那种沉静不是寡言的“静”,而是心里装着东西的、有内容的安静。她看见戴复古,微微地欠了欠身,叫了一声“先生”。声音不大,但很清,像修江边的溪水。
“听父亲说,先生是从台州来的?”她问。
“是。台州黄岩。”
“台州靠海吧?”
“靠海。推开院门走一里路就是海塘。”
金伯华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光芒一闪而过,但戴复古捕捉到了——一个没见过海的人,对海的想象总是带着格外明亮的颜色。
“先生写诗吗?”
“写。”
“那你给我看看。”
戴复古把昨天在路上写的那首《秋风客》递给她看。她接过去看了。她看得很慢,不是“扫一眼就过”的那种看,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像在品尝什么。读完了她合上纸,没有马上说话。
“第三句‘江湖无定处’,是先生的真话吧?”
戴复古心里微微一动。他没有想到她第一眼就问“是不是真话”——她看的不是格律平仄,不是辞藻华不华丽,她看的是“真不真”。
“是。这一路从临安过来,走了二十多天,确实觉得身如飘蓬。”
金伯华点了点头:“那这一首我收下了。先生教我写诗,我也得知道先生写的诗是什么样子,才知道该往哪里学。”
那天下午,她在自己住的院子里给戴复古泡了一壶茶。戴复古这才看清了她平日待的地方——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四壁都是书架,书架上塞满了各种书卷,有新有旧。靠窗放着一张书案,案上摊着纸、搁着笔、镇着一方端砚,砚台里的墨还没干透,旁边压着一沓写了字的纸。看得出她刚放下笔不久。
“这几首是我写的,先生帮我看看。”她把那沓纸递了过来。
戴复古接过来翻看。字迹清秀端正,像她的人一样。他读了几首,写的是院子里的桂花、窗外的竹影、修江上偶尔驶过的渔船。措辞不算老练,有些地方还带着刻意的痕迹——她显然读了不少书,有些句子是想模仿某位前人的风格,但学得还不像。然而,有一首,让他微微愣了一下:
“庭前桂子落,无人拾取。香去香来,都是风的主意。我不怪风,只怪花期太短。”
不是律诗,不是绝句,是像词又不是词的短章——随手写下来的,带着很自然的语气。那最后一句“只怪花期太短”里的怅然,让戴复古想起什么。他想起自己的父亲——一辈子不肯做举子业,诗写得那么好,却只留下来十几首。花期太短。人这辈子也都是花期。
“这一篇好,”他说,“比那些有格律的都真。”
“真的吗?”金伯华的眼睛又亮了一下,那光芒比刚才更亮,像点了灯。她大概从来没有从任何人嘴里听到过这样的话——以前教过她的先生们都是教她格律、教她对仗、教她怎么“像”某某大家,从来没有人对她说“真”这个字。
“真的。”他说,“你以前写的那些,是在学别人;这一篇是你自己的。你看,你不写桂花是什么样子,你写桂花落了没有人捡——这就是你看见了、你心里有,才写得出来的。”
从那一天起,他们的关系就不再是寻常的先生和学生了——是对坐读诗,彼此能听懂对方句子里的呼吸。每次读到他写的新作,她都会停在一个字上反复琢磨——“这个字放在这里,念出来不对劲。”她不懂格律,但她的耳朵比她读过的任何诗话都准。她凭直觉判断好坏,而她从来不会错。
有一天下午,他正在替她改一首新写的五律。那首写的是院里的竹子在风里摇晃的样子。前面三句都写得不错,第四句他替她改了一个字——“摇”改成“斜”。她看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斜’比‘摇’好,”她说,“‘摇’是竹子自己在动,‘斜’是风把它吹歪了。我在屋里看见的是风吹歪的竹子。”
“你为什么想到用‘摇’?”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写。”她诚实地道,“我看见了竹子被风吹歪,可是我写不出来。‘斜’这个字我也想过,但我不确定能不能用在这里。我怕写错了。”
“写诗没有‘错了’,”他说,“只有‘不真’和‘真’。你看见的是竹子被风吹歪了,那你就写它歪了。写你看见的,不要写你以为‘应该’那样的。”
她慢慢地笑了,那笑容很浅,像水面上一圈极轻的涟漪:“你以前教过很多人写诗吗?”
“没有。你是第一个。”
“那我运气真好。”
他没有回答。那天的夕照从窗外照进来,正好落在她侧面的轮廓上,她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影子。他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动——不猛烈,很轻,像修江的水在春天的冰面下慢慢流动的声音。他在那一刻就知道,这不是教书先生和学生之间该有的感觉。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两个人之间那层“师生”的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薄了。
有时候,他讲着一个典故,她忽然插一句嘴,说“这个我读过,不过我觉得你的理解比书上写的有意思”——语气随意得像是跟一个老朋友在聊天。有时候,她读了一首好诗,跑过来拉他到窗前,指着书页上的某一处说:“你读这句!你听听这个声音!”那急切的样子不像是在请先生指点,更像是一个发现了什么好东西的人急着要跟另一个人分享。他低头去看她指的地方,肩膀和她的肩膀轻轻碰了一下,她没有躲开。
有一回,他在她那里读到一首她自己新写的,写的是深夜听见雨打芭蕉:
“独坐秋窗下,雨声到夜深。不知窗外物,先动此中心。”
他读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她:“你写这个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她低头看着纸面,没有抬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我在想,雨不知道我听见了它。它只管自己下,我却因为这雨声睡不着。我心里面有东西,被雨声引出来了。”
他想问她心里面是什么东西,但他没有问。他怕一问,那东西就碎了。他只是把她写的这张纸折好,放进自己的袖子里:“这首我留着,改天再看。”
她没有要回来。那首诗就一直留在了他的诗稿里——后来他编《石屏集》的时候,没有把它放进去,因为那不是他写的。但他一直留着那张纸。
秋天过完了,桂花落了,桂花的香也散了。冬天来了之后,竹丛的叶子落了大半,但她还坐在窗前读书,手边多了一个手炉。戴复古有时候走进她的书房,两个人各占一张桌子,各读各的书,偶尔抬起头来说一两句闲话,那闲话里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可他说了,她听了,她说了,他接了,像两条并行的溪流,不急不缓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流。
有一天傍晚下了雪。武宁的雪不大,薄薄地铺了一层。她难得放下书,站在廊下看雪,伸手接了一片雪花在掌心,看着它慢慢化成水。
“你写一首雪的诗吧。”她说,“写你小时候看见的雪。”
他想了想,想起南塘的冬天,海塘上的薄雪被海风吹成一层细细的白沙。那风里带着盐味,雪落在人身上很快就不见了,化进衣裳里留下白色的盐霜。他轻声念了一首:
“海雪如盐覆白沙,朔风吹老岸边葭。有人倚户望归客,雪落肩头不忍挝。”
她听了,没有说“写得好”,没有说“不好”。她沉默了一会儿,只是轻轻地说:“那个不忍心拍掉雪的人,一定等了他很久。”
他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了。她替他说出了他没有写出来的那一半。那种东西,一个人一生中遇不见几次——你的诗刚写完,另一个人就把你藏在字缝里的意思轻轻地揭了出来,真是知音。
春天来的时候,他们的关系有了变化。
那天傍晚,他路过她窗下,听见她在低低地吟诵一首诗。他听出来了——是他最近写的一首,写的是修江上的月夜。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念到“今夜扁舟何处去,月光如水水如天”时停了一下,又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他没有听清。
第二天,她又抱着书到书房来,在他对面坐下。她坐了很久没有翻书,只是看着他磨墨,看着墨锭在砚台上转出一圈一圈的浓黑。他抬眼看了她一下,正好迎上她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东西——里面有水光一样的波动。她没有躲闪,就那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他先开了口:“伯华,你昨晚念我那首诗的时候,最后念了一句什么?”
她的脸微微红了。不是那种慌乱的红,是一种很薄的红——像春天的桃花刚开的时候那层淡淡的粉。她没有回答,但她在桌上铺了一张纸,提笔写了两行字,然后推到他面前。
纸上写的是:
“今夜扁舟何处去,不如同住水云间。”
他的笔停住了。墨在笔尖凝了一会儿,滴下来,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他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很久。她写的是他诗的下一句——比他原来的“月光如水水如天”更近了一步。那里面有一个“同”字。
他把纸轻轻折好,放入袖中。然后,他看着她。她没有低头,没有躲闪,就这么安静地回望着他,像修江的水在春天的傍晚里安安静静地流。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你写的这句,比我原来的好。我收下了。”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但那是一个真正欢喜的弧度。
他缓缓地蹲下身来,将手覆在了她放在膝头的手背上。她微微一怔,但没有抽开。那三息的温度,后来一直留在他的记忆里。
那天之后,那间书房里的空气变了——变得薄了、暖了,像冬天屋里生了炭火。她还是会在他磨墨的时候多看他一眼,他还是会在她低头写字的时候替她拂掉落在肩头的落花。两个人都没有再提起那个“同”字,可那个字像一颗被风吹走的种子,落在了一个谁都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地扎了根。到秋天,它就会长出来。
那年初秋,金老像是察觉了什么。某天傍晚,他提着一壶酒走到了戴复古屋里,在窗下坐下,慢慢喝着。喝到第三杯的时候,他忽然问了一句:“戴公子今年贵庚?”
“三十四。”
金老“哦”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的竹子上,像在等一个他不必说出口的后续。戴复古端着酒杯,望着杯中的残酒,没有接话。窗外的竹影在晚风里慢慢摇着,沙沙地响。那句没有问完的话,就悬在那片竹影的沙沙声里,没有人去碰它,也没有人把它捡起来。过了一会儿,金老提起酒壶又给他添了一杯:“喝酒。”
那天夜里,戴复古躺在东厢的床上睡不着。他想起南塘的吴氏——那个话不多、只是安静地替他缝补衣裳、替他准备行囊、站在院门口目送他远去的女人。他还记得自己离开南塘的时候,她站在老桂树底下,晨风把她的衣角吹得轻轻飘动,她没有追上来,没有喊他留下来,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他闭上眼睛。修江的水在远处低声地流,窗外的竹叶还在沙沙地响。
一年以后是开禧元年(1205)的深秋,他忽然接到了吴氏从南塘托人辗转捎来的信——“兄翼病危,日望弟归。速回。”
他拿着信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想起了一件件往事,手足之情使他有钻心的痛。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收拾行李。金伯华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的包袱已经系好了。
“你要走?”她站在门口,声音很平,但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我大哥病重。”
“什么时候回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办完了事就回来”——可是那话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因为他回南塘之后,能不能再出来,他不知道。大哥的身体,妻子的等待,那个他一年前离开时没有回头看的家——那些东西都在那里等着他,沉甸甸的,他再也不能当作不存在了。
“我不知道。”他说。
她站在门口没有动。竹影落在她身上,一片一片的,把她的衣裙画成了碎花。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从妆奁盒里取出一个布包,塞进他怀里。那布包沉甸甸的,系口处露出一角小银锭的光泽。
“拿着。”她说,“路上用。”
“伯华……”
“你走吧。”她的声音还是平平静静的,“家里的事要紧。”
他伸手想握一下她的手。但她把手缩回去了,退后半步,背过身去看着窗外。窗外只有那一丛细竹,在风里摇。他望着她清瘦的背脊,站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几次,想说一句像样的话。可那些话没有一句能够真正地走到她那边去。他便不再说什么了,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你保重”,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他把那包银锭揣进了怀里,贴在心口的位置。那包银锭上还带着她的香气。
他走后三天了,金伯华在扳着指头。
一个月后没有消息,一年后还是没有消息。
这天,父女俩在屋里谈了很久,声音低低的,隔着墙听不真切。但有一句话传了出来,是金老的声音,又怒又急:“决不能再傻等了!”
她说了什么,没有人听见。
只知道那天之后,金老发了话——给伯华招婿。找的是修水县城里一户姓刘的人家,家世相当,门当户对。媒人上了门,庚帖换了,日子都定好了。金伯华全程没有说一个“不”字。她只是越来越沉默,沉默得像那棵老桂树入了冬之后的样子——叶子落尽了,枝干光秃秃地伸向天空,远远看去分不清是枯死了还是在过冬。
成亲前三天,金伯华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窗外那丛竹子,她看了两年多。竹子青翠如旧,修长挺拔,根根都指向天去。它不知道屋里发生过什么。
那天夜里,她没有回自己的房间。第二天早上,金家的人在附近的深潭边上找到她时,她已经走了。水边石头上搁着一卷诗稿,她什么都没带走,除了心里那点不肯被抹去的念想。而这个深潭也就被当地人称为“节妇潭”,后人多有咏此潭之诗流传。其中,清代余佩写道:凄清节妇潭,潭水深且洁。澄如节妇心,不受纤尘涅。戴君临别时,节妇何呜咽。可怜捉月盟,满纸泪与血。去住两难全,死生容易决。至性诚激昂,鬼神助其烈。至今潭上雁,萧萧唳残月。
消息传到南塘的时候,已经是冬天了。戴复古坐在老桂树下的石槽上,读完了金家老仆托人带来的信,枯坐了一整日。那些年,他见过淮河边战火后的废墟,见过临安大火烧了五万三千户人家,可没有任何一片废墟像这封信一样,让他如此清晰而安静地听见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你知道它碎了,但你不知道该怎么弯腰去拾。
他只是坐在桂树底下,从日出到日落,从日落又到黎明。他把那卷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诗稿拆开,一张一张地展平。翻到后面,翻到她留在最后一页的笔迹。只有一首词,笔迹比平时松散了一些,像是一个人想了很久,慢慢写下,又没有任何力气再去润饰它:
“祝英台近
惜多才,怜薄命,无计可留汝。揉碎花笺,忍写断肠句。道傍杨柳依依,千丝万缕,抵不住、一分愁绪。
如何诉。便教缘尽今生,此身已轻许。捉月盟言,不是梦中语。后回君若重来,不相忘处,把杯酒、浇奴坟土。”
他合上诗稿,把它贴在胸口,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他后来再也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武宁。但他的诗稿里,总有一些句子是写给她看的。没有说明,没有备注,她自己会懂的。那个读得懂他所有诗的人,已经不在了。
十年后的一个秋天,戴复古重游江西。
那天,他经过武宁,没有进城。他只在修江边站了一会儿。江边的那棵柳树还在,比他记忆中的粗了一圈,枝条垂到水面上,被水流一漾一漾地拂着。水很清,看得见底下的鹅卵石。他想起了什么,蹲下来,捧了一捧水送到嘴边——秋天的水是凉的,入喉清冽,带着微微的甜。他站起来,望着缓缓流淌的江水,低声念了一首新写的词。那首词里没有她的名字,没有武宁,没有桂花和竹子,只有一个人站在水边想起了什么:
“莺啼啼不尽,任燕语、语难通。这一点闲愁,十年不断,恼乱春风。重来故人不见,但依然、杨柳小楼东。记得同题粉壁,而今壁破无踪。
兰皋新涨绿溶溶。流恨落花红。念着破春衫,当时送别,灯下裁缝。相思谩然自苦,算云烟、过眼总成空。落日楚天无际,凭栏目送飞鸿。”
他后来把它编进了集子里。她教过他——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写出来就够了。他如今终于写了。只是听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可是江水年年还在流,她知道他写出来了。(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