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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悦读

他把自己劈成两半

——读茨威格《象棋的故事》

  点点/文

  茨威格写过很多被命运击垮的人,但《象棋的故事》里的B博士垮得不合常理。他不是被纳粹打死的,也不是被饿死的。他是被逼疯的,被盖世太保的一本棋谱逼疯的。

  这本棋谱是怎么来的?B博士被盖世太保单独囚禁在一间旅馆房间里,没有书,没有纸,没有钟表,没有任何可以打发时间的东西。这种彻底的空虚,持续了四个月。唯一能见到人的机会,是被拉去审讯。审讯本身是折磨——纳粹想让他交代一笔托管财产的下落,他始终没说。可B博士后来发现,审讯室反而比那间空房间好,因为审讯室里至少有声音,有人脸,有活气。

  就是在审讯室里,他盯上了那些盖世太保挂在衣架上的军大衣。湿漉漉的,挂在墙角。他趁人不注意,把手伸进一件大衣的口袋,摸到了一本书。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书,只知道那是一本书,他把它偷了回来。

  回去打开一看,是本棋谱。一百五十盘名家对局。

  B博士原本对象棋毫无兴趣。可他没得选。整个世界上,他手里只剩下这一样东西可以看。于是,他开始用面包屑当棋子,把床单的格子当棋盘,一盘一盘地摆那些棋局。起初是消磨时间,后来沉浸其中,再后来就离不开它了。棋谱让他重新有了事情做,有了目的,有了对手。

  可我一直忘不掉一个细节:这本棋谱,是从盖世太保的军大衣口袋里摸出来的。

  那些人兜里揣着棋谱,就像士兵兜里揣着枪。

  而B博士把它偷来了。

  这让我想起另一个人。商纣王把周文王拘在羑里,一关就是七年。同样,没有书,没有笔,没有任何人可以说话。相传,文王在那种境地里找到了一种草——蓍草。他用这种草推演八卦,把伏羲的八卦推成了八八六十四卦。后人叫它《周易》。

  两人的处境,几乎一模一样。文王从绝境里摸出了一根草,B博士从绝境里偷到了一本棋谱。两个人都在囚牢中抓住了一样东西,靠它撑过了那些日子。

  可为什么文王那根草,最后长成了《周易》,B博士那本棋谱,最后却毁了他?

  我想来想去,差别在于:文王手里那套东西是可以生长的,B博士手里那本棋谱是会用完的。

  文王一个人的脑子在和天地对话。他把八卦推成六十四卦,又生出三百八十四爻,从无到有,越推越广。他推的是日月运行、四季更替、人世兴衰。那根草在他手里,是一把打开天地的钥匙。

  B博士的那本棋谱却是有限的:一百五十盘,是个死数。他把这本棋谱摆了上千遍、背得滚瓜烂熟之后,就再也没有新东西可看了。正是从这时候起,他开始在脑子里自己跟自己下。而那本棋谱,恰恰是一本你死我活的“战争手册”。

  全书最让人不安的地方是:B博士在脑中把自己劈成两半,一个执白,一个执黑。他不再是看棋,他是白方的我和黑方的我在打架。茨威格写他,两个我——黑子我和白子我,都得互相争个高低,双方又野心勃勃,焦躁不安,急于取胜。

  他自己跟自己厮杀,自己审判自己,自己惩罚自己。纳粹不用再派人来审讯他了,因为他脑子里已经住进了一个永不下班的审讯官。他要应付的从来不是拷打,是一片空白——纳粹把他安置在完完全全的虚无之中;可他往这片空白里填进去的,恰恰是从敌人口袋里摸出来的东西。他用纳粹的方式对抗纳粹,最后在自己脑子里建了一座比旅馆房间更小、更封闭的牢房。

  文王那根草,越用越通向天地间的和谐。B博士那本棋谱,越用越走向你死我活的较量。

  几个月后,B博士精神崩溃,被送进了医院。替他治病的医生设法使他重获自由,并警告他:不要再碰象棋。他照做了。二十多年,他没有碰过一颗棋子。直到那艘邮轮上,他看见了琴多维奇——国际象棋大师。B博士忍不住了。他坐到了棋盘前。

  第一盘棋他赢了,别人都惊呆了。然后那第二盘棋。他输了。不是因为琴多维奇比他强,是因为他脑子里那个旧牢房的门又开了。白方的我回来了,黑方的我也回来了,它们在棋盘上厮杀,此时,B博士又把自己劈成了两半。他招架不住了——琴多维奇把每一步都拖成了长考,他就在这漫长的等待里一点点塌下去。最后他猛地站起来,在“我”的提醒下才恍然清醒过来,向琴多维奇鞠了一躬,认了输。

  茨威格写这本书的时候,纳粹正在欧洲横行霸道。他自己就是流亡者,从奥地利跑到英国,从英国跑到美国,最后跑到巴西。他亲眼看着自己熟悉的世界一寸一寸地塌掉。他的欧洲已经不存在了——那个他从小熟悉的、说德语的世界,被纳粹连根拔起。这部小说完稿后一个多月,1942年2月22日,他和妻子在巴西的寓所里结束了生命。他在绝笔里写:“与我操同一种语言的世界对我来说业已沉沦,我的精神故乡欧罗巴亦已自我毁灭……而我这个过于性急的人要先他们而去了。”

  纳粹毁掉B博士的方式,是逼他自己跟自己下棋。纳粹毁掉茨威格的方式,是让他再也回不去自己的祖国。两个都是受害者。一个被逼成了疯子,一个被逼成了一个没故乡的人。其实茨威格自己也是被劈成两半的人:手里拿着无国籍的白卡,人还活着,精神故乡却早已自我毁灭。

  在邮轮上,B博士最后对小说里那个带着茨威格影子的“我”说了一句话,说他要回去了,回到他自己的房间去。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然后他走了。他被人扶回了房间。

  他大概再也不会碰象棋了。可那六十四格棋盘,恐怕没有一天离开过他的脑子。文王的六十四卦越推越宽,通到天地去;他的六十四格,从头到尾只有那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