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寻诗四十年(6)
——南宋诗人戴复古传
吴茂云/文
第三章
程门立雪
——师从陆游(约1195—1200)
“茶山衣钵放翁诗,南渡百年无此奇。”(《读放翁先生剑南诗草》)
遵循“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古训,戴复古第一次满怀信心地外出寻师访友。庆元三年(1197)春天,他离开南塘的时候,是笑着走的。
他的妻子吴氏抱着两岁的阿奇站在院门口,眼圈红着,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阿奇还小,不懂得父亲要出远门是什么意思,伸着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朝着戴复古挥动,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戴复古折回来,在儿子脸上亲了一口,又握了握妻子的手。
“别担心,”他说,“等我安顿好了,就捎信回来。要是快的话,年底就能回。”
吴氏点了点头,把包袱递给他。包袱是新的——她去温峤赶集时扯了一块蓝布,连夜缝的。包袱里有两件换洗衣裳、一双新鞋、一包干粮、一束干肉,还有一小坛黄酒。
“肉和酒是给陆先生的。”她说,“听说陆先生好酒,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这坛酒是去年自家酿的,你带去。”
戴复古接过包袱,笑道:“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找陆先生?”
“你念叨两年了。”吴氏说,“从临海回来之后,你每次喝酒都要说一遍‘要是能跟放翁先生学诗就好了’。这回出门,不去找他,还能去找谁?”
戴复古心里一暖。他娶的这个女人,话不多,但什么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大步走了。走到海塘上,他回头望了一眼——吴氏还站在院门口,怀里抱着阿奇,晨光把母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田埂上。
他要去找的陆游(1125—1210),字务观,号放翁,越州山阴(绍兴)人,赐进士出身,历任福州宁德县主簿、敕令所删定官、隆兴府通判等职,因坚持抗金,遭到主和派排斥。乾道七年(1171),陆游应四川宣抚使王炎之邀请,投身军旅,任职于南郑幕府。次年,幕府解散,陆游奉诏入蜀,在四川制置使司任参议官,与范成大相知。宋光宗继位后,陆游升为礼部郎中兼实录院检讨官,不久被弹劾,因“嘲咏风月”被罢官归居故里。此后,他蛰居山阴,在农村赋诗自适。这一年,陆游已归家八年,幸而有不必到任的祠禄官的薪水可领,生计无忧。
戴复古打听到陆游在家后,就离家朝着西北方山阴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去温峤坐船。他走的是一条更长的路——从南塘翻山到黄岩,再从黄岩乘船北上,经临海、天台、嵊县,直抵山阴,也就是绍兴。这条路要走十来天,但他不急。31岁了,第一次出远门,他想好好地走一走,看一看,把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都写进诗里。
从黄岩到临海的官河他去过——三年前他去临海求学,走的就是这条路。但过了临海之后,水路就换了。他在临海换了一艘更大的船,沿着灵江继续往西北走。两岸的山越来越高,越来越陡,江水越来越急。船行到天台境内的时候,他在船上远远就看见了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峰顶覆着残雪,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银色的光。
“那是天台山,”船老大告诉他,“山上有座国清寺,隋朝建的,可气派了。你要是想去看,可以在那儿下船。”
戴复古摇了摇头。他想去看,但他更急着去见陆游。
船过了天台,进入嵊县地界。嵊县是剡溪的源头,两岸多竹,一丛一丛的翠竹从山脚一直长到水边,风一吹就“沙沙”地响。戴复古想起王徽之“雪夜访戴”的故事——那故事就发生在这里。他忽然觉得,自己和王徽之有点像:都是为了心里那放不下的念想,大老远跑去找一个人。王徽之找的是戴逵,他找的是陆游。王徽之到了门口又折回去了,而他不会。他一定要敲开那扇门。
建炎四年(1130),宋高宗为躲避金兵南下,逃到越州,第二年正月改年号为“绍兴”。同年十月,朝廷正式下诏升越州为绍兴府,下辖山阴县,州府衙门就设立在山阴县。船行到绍兴地界的时候,已经是第六天了。戴复古下了船,背着包袱,沿着一条石板路往西走。他打听过了——陆游住在山阴县的三山别业,离绍兴城十几里路。那地方靠着镜湖,风景极好,陆游在那儿住了快十年了。
他走到三山脚下的时候,正是黄昏。
镜湖的水在夕阳里铺成一片碎金,湖面上有几只白鹭在低飞,翅膀掠过水面,带起一串银色的水珠。湖的南岸错落地分布着几处院落,白墙黑瓦,掩映在柳树和竹林之间。他问了一个正在收网的渔夫:“请问,陆放翁先生的家在哪里?”
渔夫朝南边指了指:“那棵大樟树旁边就是,白墙的院子,门口有两棵桂树。”
戴复古顺着渔夫指的方向走去,远远地看见了那棵大樟树——树冠撑开像一把巨伞,比南塘戴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桂树还要粗一圈。樟树旁边果然有一座白墙院子,门口种着两棵桂树,枝叶蓊郁,在暮色里像两个沉默的守卫。
他走到院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心跳得厉害,像揣了一只兔子在胸口扑腾。他抬手叩了叩门环,铜门环敲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老仆,头发花白,背有些驼,但眼睛还很亮。他上下打量了戴复古一番:“你找谁?”
“请问,陆放翁先生在吗?晚辈戴复古,台州黄岩人,慕名前来拜师学诗。”
老仆似乎见惯了这种场面,点点头:“你等一下。”转身进去了。
戴复古站在门口等着。暮色越来越浓了,桂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曳,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花香——不是桂花的香气,是另一种植物的清香,他说不上来。他听见院子里有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念诗。然后,脚步声近了。
院门再次打开,一个老人走了出来。
戴复古愣了一下。他想象中的陆游,应该是高大威猛的——毕竟他写出过“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那样气吞山河的句子。可眼前的陆游,瘦小,清癯,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袍子,肩上搭着一块半旧的披肩。他的头发全白了,在暮色里泛着银灰色的光。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让戴复古心里一颤。那双眼睛是亮的,极亮,像两团烧了七十多年还没有熄灭的火。
“你叫什么?”陆游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点绍兴口音。
“晚辈戴复古,字式之,台州黄岩人。父亲戴敏才,号东皋子,生前酷爱吟咏……”
“戴敏才?”陆游微微眯了眯眼睛,“东皋子……我听说过这个名字。他写过一个句子,‘日落子规啼处山’?”
“是!先生居然知道?”戴复古又惊又喜。
“我在温州的诗会上听人念过。好句子!”陆游侧了身,“进来说吧。”
戴复古跨进门槛的那一瞬间,心里涌上一个念头:踏进这个门,从今往后,我就是陆放翁的学生了。
陆游的书斋不大,但到处都是书。
靠东墙是一整面书架,密密匝匝地塞满了各种书卷——线装、册页、手抄本,有新有旧,有薄有厚。书斋的窗子开在南面,正对着院子里的桂树。窗下是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铺着纸、搁着笔、镇着一方砚台,砚台里的墨还没干,旁边摊着一卷写了一半的稿子。
“坐。”陆游指了指书案对面的竹椅。
戴复古坐下来,手脚都不太知道该往哪儿放。他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像一个在学堂里等着先生考问功课的小童。陆游没有考问他,只是慢慢地走到书案后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你带了诗来吗?”他问。
戴复古连忙从包袱里取出厚厚一沓诗稿,双手呈上去。那些诗稿是他从十五岁到三十一岁这十六年间写的——抄了整整三天,选了又选,最后留下了一百多首。每一首都用正楷工工整整地抄在纸上,按时间顺序排好,页码标得清清楚楚。他花了那么多心思整理这些诗稿,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呈给陆游看。
陆游接过诗稿,一页一页地翻。他没有说话。书斋里只有翻纸的声音,“沙沙沙”,像秋虫在草丛里低鸣。戴复古紧张地盯着陆游,想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来——他看见了什么?喜欢还是不喜欢?赞许还是失望?但陆游的表情始终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翻到大约三分之一的时候,陆游的手指停了一下。那是一首写南塘秋天的诗:
“海塘潮落见平沙,几处炊烟是戴家。日暮归舟人不见,白鸥飞过野芦花。”
“这首写得不错。”陆游说,“有画面,有气味,有声音。‘白鸥飞过野芦花’——你是怎么想到这一句的?”
“晚辈小时候常在海塘上看白鹭。有一天黄昏,一只白鹭从芦苇丛里飞出来,穿过夕阳,翅膀上全是金光。”戴复古说着,声音渐渐大了,不再那么紧张了。“那个画面我一直记着,写这首诗的时候就想起来了。”
“这就对了。”陆游说,“写诗最要紧的,是记住你看见的东西。眼睛记住了,心记住了,诗就来了。眼睛记不住,心也记不住,再怎么绞尽脑汁也写不出好句子来。”
他继续往后翻。翻到一首写萧寺槐树的,停了一下;翻到一首写徐似道竹隐斋的,又停了一下;翻到一首写上坰春耕的,微微点了点头。翻到后半部分的时候,他的眉头忽然微微皱了一下。
那一首是戴复古上个月才写的,写的是他离家前的感想:
“三十年来说旧游,一身落魄在沧洲。门前种得青松树,不羡人间万户侯。”
陆游把这首诗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戴复古。
“这首是你最近写的?”
“是。上个月写的。”
“你今年三十一了?”
“是。”
陆游把诗稿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老仆点了一盏油灯端进来,放在书案上。灯焰跳了两下才稳住,把两个人的脸都照成了暖黄色。
“式之,”陆游开口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语气重了一些,“你这首诗,写得不算差,平仄对仗都没问题,意思也明白。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写来写去,写的都是什么呢?”
戴复古一愣:“……写的是我自己啊。”
“你自己?”陆游指了指桌上那沓诗稿,“这一百多首诗,有写你家门口的桂树的,有写萧寺的槐树的,有写你老师的竹子的,有写你妻子给你送行的——哪一首不是你自己的事?”
戴复古张了张嘴,想说“诗不就是写自己的所见所感吗”,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陆游说的好像是对的——这一百多首诗,确实都是他自己的事,他的家,他的老师,他的朋友,他的心情,没有一首是写别人的。
“你才三十一岁,”陆游说,“一个三十一岁的年轻人,没有经历过什么大起大落,没有看见过真正的人间疾苦,把自己那点小情小感翻来覆去地写,写得再好,也不过是池塘里的一圈涟漪,风一过就没了。”
他的声音不高,也没有责备的意味,甚至带着点长辈对晚辈的怜惜。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枚钉子,不轻不重地敲在戴复古的胸口上。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陆游继续说,“也写过这种诗。觉得自己怀才不遇、生不逢时,觉得全天下都对不起我啊——写了一大堆,后来一把火全烧了。为什么烧?因为那些诗没有用。它们不能安慰任何一个受苦的人,不能唤醒任何一个沉睡的人,不能让任何人对这个国家多一分在意。它们只是我自己的牢骚。牢骚写一千首,还是牢骚。”
“你知道现在的大宋,北方的土地和人民都已被异族侵占吗?”
那天夜里,油灯将尽的时候,陆游从书架上取下一卷纸,在灯前展开。戴复古凑过去看——是一幅手绘的地图,墨迹有些褪色了,但山川城池的轮廓还清晰可辨。陆游指着地图上的一条河流说:“这是淮河。淮河以北,就是中原。”他的手指沿着淮河往北移动:“这里是颍昌,这里是归德,这里是汴京——都丢了,丢了快一百年了。”
戴复古看着那些地名,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他在书里读到过这些地名,可它们印在这张褪色的地图上,忽然变得具体了。颍昌、归德、汴京——那些地方是有人的,有田地,有村庄,有和南塘一样的炊烟。可它们现在在别人手里。
陆游的手指停在汴京的位置上,沉默了很久。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他说:“我在汴京住过。那时候我才三四岁,跟着我父亲。我不记得什么了,只记得城墙很高,城门洞里人来人往,比临安还热闹。”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后来金人打过来,我们南渡了,一渡就是一辈子。”
他讲汴京的沦陷,讲“靖康之耻”,讲那些被金人掳去的君臣和百姓。然后,他从地图底下抽出一封信来,递给戴复古:“你看看。这是一个从北边逃过来的人写的。”
戴复古展开那封信。字迹歪歪斜斜的,有些字写错了涂掉重写。信里说,北边的人还在等着朝廷打回去。种田的、做买卖的、读书的——都在等。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头发白了,还在等。有人等不下去了,就偷偷往南跑。跑了就被抓回去,抓回去就被砍头,可还是有人跑。
信的最后一句写着:“中原百姓,日夜南望。望朝廷之师,如望岁也。”——中原的百姓,日日夜夜朝着南方眺望。盼望朝廷的军队,像盼望一年的收成一样。
戴复古读完那封信,手指微微发抖。他把信纸轻轻地折好,还给陆游。两个人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在院子里穿行,桂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有无数人在低语。
“你写诗,”陆游说,“不是为了让人夸你写得好,而是为了让读了你诗的人,还记得汴京的城墙有多高,记得中原有人在等我们回去。”
戴复古点了点头。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诗遂无传乎”——传的不仅是诗,还有记忆。那些在信里写“日夜南望”的人,那些望了一辈子也没有等到朝廷之师的人——如果没有人替他们记住,他们就真的“无传”了。
陆游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第三层抽出一卷书来,放在戴复古面前。
“你读过杜甫的诗吗?”
“读过。”戴复古说,“《秋兴八首》《咏怀古迹》《春望》……都读过。”
“那你有没有想过,”陆游说,“杜甫写‘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时候,他的家在哪里?他的妻儿在哪里?他安不安全?有没有饭吃?”
戴复古想了想:“他在长安被叛军困着,妻儿在鄜州……”
“对。他连自己的老婆孩子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可他写出来的诗,‘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那里面有没有一句是写他自己有多惨的?没有。他写的是所有人的惨,是大唐的惨,是天下的惨。这就是杜甫之所以是杜甫的原因。一个诗人,心里如果没有天下人,那就只是一个会写字的普通人。”
陆游把那卷杜甫的诗集推到戴复古面前:“带回去,再读一遍。读完这一遍,你再看看你写的那些诗——看看它们站不站得住。”
戴复古伸手捧起那卷书,手指微微发抖。
他忽然想起林宪说过的话:“诗是心里的东西,你心里没有的,不要写。”他以前以为“心里有的”就是自己的喜怒哀乐,现在才明白,林宪说的“心里”,比他想的要大得多。一个人的心里,除了自己,还应该有别人——有千千万万个不相识的人。
那天夜里,戴复古没有睡好。他躺在床上,眼前总是浮现那张褪色的地图——淮河、颍昌、归德、汴京。那些地名像一粒一粒的石子,投进了他心里那潭很深的水里,一圈一圈地荡开,久久不能平息。他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望着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陆游说的那些话。
那些话像一把把钥匙,插进他心里某些一直锁着的门。他不知道那些门后面有什么,但他忽然很想把它们全部打开,看一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接下来几天,戴复古没有再写诗。他开始读书——读陆游给他的杜甫诗集。他以前读过杜甫的诗,但那时候读的是字句、格律、典故。这一次,他读的是另一层东西。
他读《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以前读到这一句,他觉得是杜甫在发牢骚:我的茅屋破了,我希望天下人都住上大房子。他以为那是自嘲。现在他重新读,忽然读出了另一种味道——那是一个五六十岁的老人,穷得连一间破草房都修不起,可他的心里装的不是自己的寒冷,而是天下人的寒冷。他写“大庇天下寒士”,那个“天下寒士”里包括他自己吗?也许包括。但更多的是那些他根本不认识的、在风雨里冻得瑟瑟发抖的人。
他读《石壕吏》——“老妪力虽衰,请从吏夜归。急应河阳役,犹得备晨炊”。一个老妇人,为了保住儿子和孙子,自愿去军中做饭。杜甫写在纸上,就那么几句话,没有议论,没有感慨,但每一个字都在流血。戴复古读到第四遍的时候,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他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杨氏一个人在老宅里操持家务、夜夜在灯下纳鞋底的模样。如果有一天兵役抓到了南塘,有人要带走戴翼或者他,母亲会不会像那个老妇人一样,挺身而出说“我去”?
他没有答案。但他忽然明白了——杜甫的诗之所以数百年后还能让人流泪,不是因为他用了什么华丽的词藻,而是因为他看见了别人。他看见了石壕村那个老妇人,看见了潼关那些被抓去当兵的百姓,看见了长安城里那些在战火中流离失所的普通人。他把他们写下来,让数百年后的人还能看见。这就是诗的力量——不是抒情,是见证。
他合上书,在客房的书桌前坐了很久。窗外是绍兴四月的春天,院子里有鸟在叫,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光亮的条纹。他看着那道光,心里渐渐浮起一个念头——他以前写的那些诗,有没有哪怕一首是可以让后人看见“别人”的?没有。全是“我”——我的桂树,我的海塘,我的老师,我的心情。一百多首诗,没有一首是写南塘的渔夫、农人、乡亲的。他写了十六年的诗,却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他们的脸。
他忽然觉得很惭愧。那种惭愧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让他打了一个寒战。
但他没有消沉太久。第二天早上,他去找陆游,说了一句话。
“先生,我想重新开始写。”
陆游正在院子里给桂树浇水,听了这话,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已经写了好几百首了,怎么重新开始?”
“以前写的是自己,以后想写别人。”
陆游放下水壶,慢慢地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戴复古也坐。清晨的阳光从桂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陆游的白发在阳光里泛着银色的光,他的眼睛不像昨晚灯下那么锐利,此刻更温和一些,像一个普通的老人看着自己的晚辈。
“写别人,”陆游说,“比写自己难多了。你在想什么,你自己知道;别人心里在想什么,你得去猜、去问、去体会。你得走到他们中间去,跟他们说话,看他们干活,看他们吃饭,看他们哭——你看了、听了、记了,才能写出来。坐在书斋里是写不出别人的。”
“晚辈愿意去。”
陆游点了点头:“你在我这儿住下来,先不急着写。过两天,我带你出去走走,见一些人,看一些地方。你看了再说。”
那个春天,陆游带着戴复古走了很多地方。
他们先去了绍兴城里。陆游虽然“闲居”多年,但在绍兴一带的名望极高——走到哪里都有人认出他来,拱手作揖的、躬身问安的、拉着他讲几句话的。陆游一一应付,不倨傲也不敷衍,像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家在街上遛弯。
他们去了一处河边的码头。码头上挤满了人——有挑着担子等船的商贩,有背着包袱赶路的旅人,有蹲在岸边洗衣服的妇人。一个老妇人坐在码头边的石阶上,面前摆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是十几个鸡蛋。她的衣裳打满了补丁,手背上的皮肤像干裂的树皮,眼睛浑浊地望着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一个人停下来买她的鸡蛋。
陆游走过去,蹲下来,掏出几文钱买了两个鸡蛋。老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认出了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句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口。陆游也没有多说什么,把鸡蛋放进袖子里,站起来走了。走远了,他才对戴复古说:“你看见她的手没有?”
“看见了,全是裂口。”
“那是冬天在河水里洗衣服洗出来的。”陆游说,“她的手泡了一辈子的冷水。她卖的那几个鸡蛋,是她养的那几只老母鸡下的,攒了七八天,一个也舍不得自己吃。你写诗的时候,如果还记得她的手、她面前那些鸡蛋、她眼里那种等着人来买又知道不会有人来买的神情——你写出来的诗,就不会是轻飘飘的东西了。”
戴复古沉默了一路。他一直在想那个老妇人的手,那十几个躺在竹篮里的鸡蛋。
他们还去了一处村庄。那村庄在山阴县偏西的地方,背靠着一座低矮的土山,前面是一片水田。田里的稻子刚插下去没多久,绿汪汪的,像铺了一地的绿绸。一个五十来岁的农夫正在田埂上吃饭——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一小勺酱油。他坐在田埂上,两条泥腿伸在水里,一边吃一边抬头看着天,像在估算会不会下雨。
陆游走过去跟他聊了几句——今年收成怎么样?家里几口人?儿子有没有去当兵?农夫一一应答。他的口音很重,戴复古有些听不太懂,但陆游听得懂。两个人说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陆游告辞了。走了几步,他回头对那农夫说:“你那双鞋子该换了,后跟都磨穿了。”那农夫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草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了句什么。陆游点了点头,走了。
“你猜他跟我说什么?”陆游问戴复古。
“不知道。”
“他说,这双草鞋是他老婆上个月给他编的,已经是他穿过的最好的鞋了。他去年穿的那双,前面破了个洞,脚指头露在外面,也穿了半年才舍得换。”陆游顿了顿,“你写诗的时候,如果记得他那双脚指头露在外面的鞋,记得他坐在田埂上吃的那碗糙米饭,记得他抬头看天的时候眼里那种‘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饭吃’的担忧——你写出来的诗,就不会是空泛的东西了。”
戴复古没有说话。他默默地走着,把陆游说的每一句话都刻进了心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