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旬环卫工人的画笔人生
用歪斜线条 对抗粗粝生活
记者 赵云 文/图
上午10时,市区万昌中路之江高级中学路段,70岁的环卫工人王洪民结束了上午的班。他提着破旧的公文袋,里面塞满画纸和画笔,向附近的湖心公园走去。
在湖心公园的廊桥上,他面朝湖水,画楼、画山、画树、画车,画周围美好的事物。他的身边围着很多忠实的“粉丝”,为他的画点赞。这时,他会咧开嘴,像个孩子一样开心。
“我就是喜欢画!”他说。
捡来的纸, 画不完的梦
王洪民是安徽人,农民。年轻时,他看了《渡江侦察记》和《英雄儿女》,电影里的人物和场景在他心里扎了根,他就想着画下来。一开始,他画得不好,但一发不可收。
为了生计,王洪民学了理发,在村里帮人剪头发。只要不忙,他就拿起笔画画。“他简直是着魔了,经常画到后半夜!”对此,妻子叶敏并不理解。
王洪民学着画了一段时间,却始终不得要领,便停了下来。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有一天他做了个梦,梦里把画的线条、布局等一一过了一遍。第二天醒来,他顿时悟了,画技渐渐有了长进。
王洪民说,有人建议他去学画画,但他觉得靠画画不能养家糊口,所以没有专门去学。
夫妻俩育有四个子女,生活的压力让他们不得不外出打工。上世纪90年代末,叶敏先到温岭当环卫工人。2000年,王洪民被妻子拉了过来,孩子们一同跟了过来。那时,小儿子才4岁。
“王洪民刚做环卫工人的时候,有些不情愿,跟我说做完9年就回老家去。”环卫管理人员说,他扫地时虽然动作不快,却扫得很干净。刚开始,夫妻俩在市区人民路老文化馆路段清扫,一闲下来,王洪民就拿起纸、笔画画。
他的画纸,是捡来的纸板箱、香烟盒、KT板、打印过一面的A4纸。画的内容,都是身边看到的东西。路上越来越多的轿车,成了他笔下的常客。
看到王洪民画画,叶敏总会嘀咕几句,但她有分寸,知道说多了,王洪民就会急眼。“家里的事情,他都不怎么管。”叶敏举了个例子,夫妻俩一起进超市,她去买柴米油盐,他去看画画的笔和纸。
老乡们都知道王洪民爱画画,平时收到一些画纸、画笔,就给他送过来。王洪民拿出画给老乡们看,对方的一句肯定,能让他高兴很久。
拿画笔的手,有点抖
干了9年环卫保洁后,王洪民没有回老家。孩子们都长大了,大儿子结了婚,还生了三个孩子,一家人的生活重心都落在了温岭。
眼看着日子慢慢好起来,但生活却给了他们沉重的打击。2011年,卖烧烤的大儿子突然生病,没多久就走了。治疗期间,医药费花了三四十万元,老两口不仅花光了积蓄,还欠下了十多万元的债务。
“大儿子没了,对他的打击非常大。这不能说,一说他就哭。”叶敏说。之后,夫妇俩承担起抚养三个孙子孙女的责任,叶敏回到老家,照顾孩子们上学。他们吃过没文化的亏,希望孩子们好好上学,但孩子们初中一毕业,就步入了社会。
因为太过于悲伤,王洪民连画也不想画了。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才重新拿起笔来。现在,家里的债务已经还清了,老家还盖起了新房子。
小儿子王华伟也学了理发,在市区一家理发店上班。上班没多久,他就买了纸和笔送给父亲,支持他继续画画。
“我爸不吸烟、不喝酒,对吃穿都不讲究,也不喜欢出门,就画画这个爱好。”王华伟说,虽然日子苦,但因为画画,父亲有了盼头。
王华伟给父亲理了几次发,但后来王洪民不让他剪了,都是自己拿剃须刀剃,图个方便。孩子们都大了,他老了。
2024年,王洪民突发脑血栓,导致小中风。之后,他又出了交通事故,治疗、休养了很长一段时间。“这一年,我们家入不敷出,借钱过的年。”叶敏说。
这次生病后,王洪民的身体大不如前了。他拿画笔的手,有点抖。王华伟发现,父亲画的画,没以前好了。
日子清苦,眼里有光
王洪民想回老家,叶敏却不肯。小儿子和孙子都还没成家,她觉得能多帮衬一点是一点。老伴不走,王洪民就留了下来。
环卫保洁的活儿并不轻松,清晨四五时就要到岗。为了多挣些钱,除了上班,他们还利用中午、晚上时间去收纸箱。很多时候,回到住处已是晚上9时,他们才开始做晚饭。
他们租住在城西街道莞田一间大寨屋的一楼,房子不大,却被收拾得井井有条,里面放着王洪民的不少画作。
只要有空,王洪民就画画:扫完地休息时画;中午不回家,随便买点吃的,就到湖心公园的廊桥上画;下班后骑车在城市里逛,看广告牌上的宣传画,也看别人的画作,学习一下;在家里,叶敏做饭时,他就在卧室里画。“画画的时候,虽然也累,但能让我忘记生活中的烦恼。”王洪民说。
夫妻俩都在万昌路上扫地,一个在路这边,一个在路那边。王洪民说,他画画时总担心会被叶敏看到;叶敏却说,她根本看不到他在做什么。对于王洪民画画的事,叶敏早就看开了,但仍会担心:画画费眼又费神,他身体会吃不消。
日子清苦,但王洪民眼里始终有光。国庆节临近,王洪民提笔作画,为祖国献礼。他画天安门广场,画大好河山,画东方明珠。他说,现在生活越来越好了,祝愿祖国越来越富强,老百姓的日子越过越红火。在温岭的26年里,他见证了这座城市的飞速发展;城市日新月异的变化,为他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绘画题材。
人老了,最盼团圆。王华伟不上班的时候,就会回他们的租住房。叶敏做上一桌家乡菜,王洪民拿出自己的新画给儿子看。
叶敏的头发几乎全白了。王华伟拿来工具和染料,把母亲的头发染成黑色,她一下子年轻了许多。王洪民在一旁画画,画得特别认真,即使几根线条画得不太直。
王华伟知道,那些歪斜的线条里,藏着父亲对抗粗粝生活的全部温柔。“爸,画得真好!”他忍不住夸了几句。
“别说话。”王洪民板着脸,继续画。
记者手记 〉〉
生活缝隙里的光
记者 赵云
这名70岁的环卫工人身上,有一种稀缺的东西——不为名、不为利的快乐。
他从未奢望靠画画改变命运,画画对他而言,是劳累一天后的喘息,是沉重生活里的一道缝隙。光从这道缝隙里照进来,日子就有了滋味。
“有了滋味”——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我们常说,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可对王洪民这样的普通人来说,诗和远方太遥远了。这点画画的爱好,不能当饭吃,不能还债,不能治病,却能让他在扫了一天大街、收了一晚纸箱之后,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画一会儿。画完,抬起头,眼里有光。
这光,不耀眼,不夺目,却足以照亮一个老人粗粝生活里最柔软的角落。
他的画纸是捡来的,他的画笔是儿子买的,他的“画室”是公园廊桥、卧室一角、三轮车。他没有一幅画值钱,可他画里的每一根线条,都值钱——因为那是一个人在生活的重压下,仍然选择抬头看天的姿态。他画天安门,画大好河山,画东方明珠,画路上越来越多的车。他画的,其实是自己心里那个不肯熄灭的远方。
我们大多数人,何尝不是王洪民?我们没有惊天动地的才华,没有改变命运的机会,被生活推着走,被责任压着活。可只要还有一件真心喜欢的事,哪怕再小、再不起眼,日子就有了盼头,有了光。那件事不必宏大,不必体面,不必被人理解。它只需要在我们疲惫时,让我们愿意再坐一会儿,再画一笔,再笑一次。
这光,不照亮别人,只照亮自己。而这,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