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岭日报 数字报纸


a0004版:夫人峰

文章导航

江湖寻诗四十年(5)

——南宋诗人戴复古传

  吴茂云/文

  第二章

  从林、徐游

  ——诗学初阶(约1185—1195)

  六

  在徐似道那里住了大约一年后,戴复古开始尝试写一种新的诗。

  以前他写诗,大多是写景——写屏山的红叶,写海塘的落日,写萧寺的秋声。那些诗写得好不好?也算好,但总缺了点什么。缺什么呢?徐似道说:“缺人。你的诗里有景,没有人。”

  “可我不会写人。”戴复古说。

  “你不是不会写人,你是不敢写人。”徐似道说,“你怕写错了,怕写不像,怕别人看了笑话。可你不写,就永远不会写。写砸了又怎样?重写就是了。”

  戴复古想了很久。然后,他写了一首诗,写的是徐似道:

  “竹隐先生志气豪,诗成往往压刘曹。一官不换青山好,半世长随白鹭高。”

  写完了,他拿给徐似道看。徐似道看完,哈哈大笑。

  “把我写得太好了。”他说,“我没那么高。但‘一官不换青山好’这句我喜欢——说得对,做官有什么好?不如守着几竿竹子写诗。”

  “那这句留着?”

  “留着。其他的改改。”

  戴复古改了三天,最后定稿是这样的:

  “竹隐先生志气豪,诗成不肯附刘曹。青山有约长为主,白鹭无机自在翱。”

  徐似道看了,点点头:“好多了。‘不肯附’比‘往往压’好——不跟人比,只做自己。这才是写诗的态度。”

  戴复古把这首诗工工整整地抄下来,夹进了自己的诗稿里。那是他第一次写人——写一个活生生的人,有性格、有态度、有故事。从那以后,他写诗的路子宽了很多。他写农夫、写渔夫、写商人、写和尚、写乞丐——写他在南塘见过的、在临海见过的、在上坰见过的每一个人。那些人的面孔、声音、故事,都变成了他诗里的句子。

  有一天,徐似道翻看他的诗稿,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进步很大。”他说,“比你刚来的时候强了十倍不止。”

  戴复古心里高兴,但没有表现出来。

  “但还不够。”徐似道又说,“你的诗还差一样东西。”

  “什么?”

  “你自己的声音。”徐似道看着他,“你现在写的诗,有时候像杜甫,有时候像孟浩然,有时候像林景思,有时候像我——但不太像你自己。你还要继续写,写到有一天,别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戴复古的诗’,那才算成了。”

  戴复古点了点头。他明白徐似道的意思——学是为了不学。跟别人学,最终是为了找到自己。这个道理,他花了很多年才真正懂得。但在上坰的那个秋天,他第一次有了这个意识:他要写自己的诗,用自己的声音。

  七

  淳熙十二年(1185)的春天,戴复古离开了上坰。

  他在徐似道那里住了一年多,学到了很多东西——怎么想问题,怎么观察人,怎么从生活中找诗。他离开的时候,诗稿比来时厚了三倍。徐似道送他到村口,站在那丛竹子下面。

  “回去看看你母亲,”徐似道说,“她一个人在家,不容易。”

  “徐叔叔,”戴复古说,“我还会再来的。”

  “随时来。”徐似道笑了,“我这竹隐斋,永远给你留着一盏灯。”

  戴复古沿着田埂往南塘走。春天的田野绿油油的,麦苗刚没过脚踝,风一吹就泛起一层层绿色的波浪。他走了大约两个时辰,远远地看见了屏山——两座石峰东西对峙,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

  他加快了脚步。

  推开院门的时候,杨氏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了那个背着包袱、晒得黑了一些、但眼睛更亮了的年轻人。

  “回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回来了。”戴复古说。

  他放下包袱,走到母亲面前,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母亲,我学会写诗了。”

  杨氏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那手势和很多年前一样——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让戴复古的心一下子暖了。

  “你父亲会高兴的。”她说。

  院子里那棵老桂树正在抽新芽,嫩叶是浅红色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晃。屏山上的云缓缓地移动着,把影子投在田野上,一片一片地掠过。海塘外传来潮水的声音,一起一伏,像大地在呼吸。

  戴复古站在院子里,望着这一切——老桂树、白石槽、青瓦屋顶、竹篱笆上的金银花——一切都没有变,一切又都变了。他离开的时候是一个懵懂的少年,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诗人了。他有了自己的诗稿,有了自己的声音,有了自己的路。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他还要走更远的路,见更多的人,写更多的诗。父亲那句“诗遂无传乎”还在他耳边响着,像一盏永远不灭的灯,照着他往前走。

  那天晚上,他坐在石槽上,借着月光写了一首诗。写的是南塘的春天,写的是母亲的影子,写的是他自己——一个从南塘走出去、又走回来的年轻人。他没有念给任何人听,只是把诗工工整整地抄下来,夹进了诗稿的第一页。

  那是他新的开始。

  八

  几十年以后,当戴复古已经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石屏山下整理自己的诗集时,他会在卷首写下父亲戴敏才的十首诗,然后写下自己的诗。在那些诗里,有林宪教他的观察,有徐似道教他的思考,有南塘的海风、屏山的红叶、萧寺的钟声、上坰的竹影。

  《石屏诗集》的序中写道:“雪巢林监庙景思、竹隐徐直院渊子,皆丹丘名士,俱从之游,讲明句法。”短短一句话,背后是四年的光阴——从十五岁到十九岁,是一个少年最宝贵的四年。四年里,他读了几百卷书,写了几百首诗,走了几百里路,认识了两个改变他一生的人。

  林宪教会了他怎么看——看一棵树的每一片叶子,看一朵云的每一个形状,看一个人的每一个表情。徐似道教会了他怎么想——想事物背后的故事,想人心深处的秘密,想诗句之外的意味。两个人,两种教法,合在一起,成就了一个诗人。

  后来,林宪去世了。大约在淳熙十一年,那个住在破庙里、穿着补丁袍子、眼睛亮得像山顶云霞的老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人世。他死的时候,身边只有他的妻子和几卷诗稿。尤袤、杨万里、楼钥都为他写过悼念的文字。戴复古是在很久以后才知道这个消息的。他一个人在异乡的客栈里坐了一整夜,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林宪教他的那些话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又一遍。

  “写诗的第一条规矩:写你看见的东西。你没看见的,不要写。你心里没有的,不要写。”

  “诗是细活儿,粗心的人写不了诗。”

  “人都是从错里学出来的。不犯错的人,写不了好诗。”

  那些话,他记了一辈子。

  徐似道活得久一些。他后来做了官,做过秘书少监、起居舍人,还做过江西提点刑狱。但他做官做得不怎么上心——据说有一次被人弹劾,他“坐以小舟载菖蒲数盆,翩然而去,道间争望若神仙”。他还是那个竹隐先生,那个爱竹子、爱写诗、爱跟年轻人聊天的徐渊子。戴复古后来去临安找他,两个人还像当年在上坰一样,坐在书斋里谈诗论艺,一谈就是一整天。

  “闻子才华自石湖”——范成大夸过徐似道的才华。但徐似道最骄傲的,大概不是范成大的夸奖,而是他教出了一个叫戴复古的学生。那些都是后来的事了。

  在淳熙十二年的春天,这一切都还没有发生。十九岁的戴复古站在南塘的院子里,望着屏山上的云,听着海塘外的潮声,心里装满了诗和远方。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他知道——他要写诗。一直写,写到老,写到写不动为止。

  因为父亲说过,诗不能失传。

  因为林宪说过,诗是心里的东西。

  因为徐似道说过,要写出自己的声音。

  那些话,他都记住了。

  九

  淳熙十六年(1189)的秋天,戴复古二十三岁了。

  从上坰回来以后,他在南塘住了下来。白天帮母亲下田干活,傍晚在院子里读书写诗,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他偶尔会去一趟温峤,去徐似道那里坐坐,拿新写的诗给老师看;偶尔也会去临海,去萧寺看看林宪——那座破庙还在,老槐树还在,雪巢先生也还在,只是头发比从前更白了。日子像田埂上的溪水一样,不紧不慢地流着。

  入秋以后,邻村的吴媒婆来了一趟。吴媒婆是这一带出了名的巧嘴,一张利口能把稻草说成金条。她来的时候戴复古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堂屋里传来母亲和吴媒婆的说笑声,手里的斧头顿了顿。隔着一道土墙,他听见吴媒婆尖细的嗓音:“戴家婶子,你也是知道的,吴家那闺女是出了名的好姑娘,十七八岁,针线女红样样拿手,脾气也好,从不跟人红脸。她爹娘说了,不求男方大富大贵,只要人实诚、有本事就行。你家复古,那是东皋子的儿子,有学问、有志向,正般配咧!”

  杨氏的声音听不大清,但能感觉到她在笑。戴复古低下头,继续劈柴。斧刃砍进松木里,“咔嚓”一声,木柴裂成两半,露出白生生的断茬,散发出一股清冽的树脂味。

  听说那姑娘断文识字,还能背几首诗,这门亲事就定了下来。

  吴家在温峤东边的吴岙,离南塘大约三十多里地。吴家的日子比戴家稍好一些——有几亩水田、一小片桑林,养的蚕一年能出两季丝。吴家姑娘排行老三,上头有两个哥哥,都已经娶了亲。姑娘没读过多少书,但她母亲从前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丫鬟,认得几个字,教过她背《女诫》和几首唐诗。村里人都说吴家三闺女性子好,不急不躁,说话轻声细语的,从没见过她跟人吵架。

  腊月初八那天,戴复古去吴家下了聘。

  聘礼是杨氏筹备的——二十斤糯米、一对腌猪腿、一匹蓝布、两坛自己酿的米酒,还有戴敏才生前用过的一方端砚。东西不算贵重,但在南塘这样的小地方,也算得上体面了。吴家父母收了聘礼,回赠了一对银簪、一幅手绣的鸳鸯枕套,和几斤新做的蚕丝棉。两家约定,来年春天完婚。

  整个冬天,戴家老宅都在忙碌。杨氏请了村里几个手艺好的婶子来帮忙缝新被子、新褥子,又请了木匠来打了一张新床。戴复古帮着把西边的偏厦收拾出来,重新糊了窗纸,刷了墙。窗纸是新买的桑皮纸,白生生的,贴在窗框上,透进来的光都变得柔和了几分。墙角的蛛网扫干净了,地面也夯实了,铺了一层干爽的石板,新床上面再盖一张新编的竹席。屋子不大,但收拾过后,显得亮堂了许多。

  除夕那天晚上,杨氏在灶膛前煮年夜饭,戴复古坐在旁边帮忙烧火。

  “娶了媳妇,家里就多一个人了。”杨氏说,锅里的热气把她的脸蒸得微微发红,“往后你要对她好,别学那些动不动就吼媳妇的人。”

  “我知道。”

  “她比你小几岁,刚来咱们家,生疏,你要多照顾她。别整天就知道读诗写诗,把人家冷落在一边。”

  戴复古笑了:“母亲放心,我不会的。”

  杨氏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灶膛里的火光跳动着,映在她脸上,那些细碎的皱纹在光里显得深了一些。戴复古忽然意识到——母亲老了。她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手上的皮肤松弛了,眼角的纹路也密密地爬满了。他十六岁那年离家求学,她在家里等了四年;他从上坰回来,她又在家里等了他三年。她等了他一辈子。

  他暗暗下了决心:成了家以后,不再让母亲一个人操劳了。

  正月十六,黄道吉日。天还没亮戴复古就起来了,穿上了新做的蓝布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杨氏给他腰间系了一条红布带,又往他袖子里塞了一小包糖——那是南塘的习俗,新郎去迎亲的路上要带着糖,遇见了人就分一颗,图个甜头。

  戴翼赶着一辆牛车来接他。牛车上铺着一领新席,席上放着一床红被、一对红烛、一方盖着红布的米斗。车辕上扎了一朵大红花,用红绸子做的,在晨风里飘飘晃晃。戴复古爬上牛车,坐在席子上,牛车“吱呀吱呀”地出了南塘,向西边吴岙的方向驶去。

  到了吴家,又是一番热闹。吴家院子里挤满了人,爆竹噼里啪啦响了半天,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新娘子穿着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被两个伴娘搀着出来。戴复古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个子不高,身子微微颤抖,一只绣花鞋从裙摆下露出来,鞋面上绣着一对并蒂莲。

  行了礼,吃了酒席。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戴复古带着新娘子上了牛车,往南塘的方向赶。半路上,新娘子悄悄掀开盖头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戴复古正好转过头来,两个人隔着那一角红绸四目相对。他看见了一张圆圆的、微微泛红的脸,一双不大却明亮的眼睛,和嘴角那一抹想藏又藏不住的浅笑。

  “冷吗?”他问。

  她摇了摇头,又把盖头放下了。声音从红绸底下传出来,轻得像一片落叶:“不冷。”

  牛车载着他们穿过暮色中的田野。早春的麦苗刚刚返青,嫩绿嫩绿的,一片连着一片,在薄暮里泛着柔和的微光。远处有狗在叫,有炊烟在升起,有人家在点灯。那些灯火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谁在天地间撒了一把碎星星。

  戴复古坐在牛车上,怀里抱着红绸包裹的聘礼回盒,身边坐着他的妻子。他忽然觉得生活变了。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背着包袱四处求学的少年了。他是一个丈夫,将来还会是一个父亲。他有了一份责任、一份牵挂,还有一个等着他回去的、亮着灯的家。

  回到南塘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杨氏在院子里挂了两盏灯笼,火光红彤彤的,把院门照得亮堂堂的,贺喜的人坐满了院子。老桂树的枝桠上绑着几根红绸带,在晚风里轻轻飘着。

  那晚,戴家老宅的灯亮到很晚。堂屋里点了两对大蜡烛,烛火摇曳着,两人行了礼拜了堂,进了洞房。戴复古的妻子,大家都叫她三娘——坐在床沿上,低着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戴复古在她对面坐下来,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最后还是吴氏先开了口:“你母亲说,你爱写诗。”

  “嗯。”

  “你写一首给我看看。”

  戴复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起身从书箱里翻出那卷诗稿,翻开第一页,念道:

  “屏山秋叶红如火,海水连天夕照中。莫道南塘村落小,诗声长在此山东。”

  吴氏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写得不好。”戴复古说,“小时候写的。”

  “前面两句好,”吴氏说,“第三句那个‘小’字,念起来有点……有点往下坠。你要是改成‘僻’字呢?‘莫道南塘村落僻’——我们南塘本来就偏僻,你也不用说它小不小了。”

  戴复古愣了一下,把这句诗默念了一遍。“仄仄平平平仄仄……‘僻’是入声,正好。这个字放进去,比‘小’多了几分味道。”他看了妻子一眼,“你从哪里听来的‘僻’字?”

  “乡里人都这么说啊。”吴氏低下头继续缝补衣裳,嘴角又微微翘了起来,“‘南塘那地方偏僻得很’,谁不是这么说的。”

  戴复古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识字不多的农家姑娘,竟然能听出一首诗里那个字的轻重。

  “你……你读过诗?”

  “小时候跟我娘背过几首。”吴氏说,“《静夜思》《春晓》,还有一首叫什么……‘锄禾日当午’。”

  戴复古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那种感觉很奇怪——他原本以为娶妻只是一件必须完成的事,就像插秧、收稻一样,是人生中按部就班的一环。但此刻,他忽然觉得,他娶了一个可能听得懂他诗的姑娘。

  “那,”他说,“以后我写了诗,念给你听。”

  吴氏点了点头,嘴角又露出那一抹浅浅的笑。烛火在她脸上晃动着,把她的脸庞照得柔和而温暖。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吴氏是个手脚麻利的人,嫁进来没几天,就把戴家的里里外外摸了个遍。什么时候该下田、什么时候该喂鸡、什么时候该洗衣、什么时候该缝补——样样安排得井井有条。她对杨氏很孝顺,每天早上起来先去婆婆屋里问安,把热粥端到床前,再回来收拾自己的屋子。杨氏起初还有些拘谨,毕竟儿子娶了媳妇,家里多了个外人。但没过多久她就发现,这个三娘比她想的好得多——“不多话,不多事,手脚勤快,心也细。”

  戴复古的日子也没有被打乱。他每天早晨起来读一个时辰的书,然后下田干活。中午回来吃饭,饭后在院子里翻一会儿书。傍晚收了工,吃过晚饭,夫妻俩坐在灯下——他写诗,她做针线。偶尔,他念一句新写的诗给她听,她头也不抬,只说一声“嗯”或者“这句不太好”。她提的意见不多,但每一次都能说到点子上。她不懂格律、不懂平仄、不懂用典,但她懂好不好听——那一句念出来顺不顺耳,那两个字搭在一起是不是别扭——她凭耳朵就知道。

  有一次,戴复古写了一首五律,念给她听:

  “夜雨连江落,秋声入枕寒。孤灯照客影,一梦到家山。”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孤灯照客影,”她慢慢地说,“这个‘客’字……你不还是在家里吗?怎么成了客?”

  戴复古脸红了。那首诗是他模仿晚唐的风格写的,本意是写羁旅之情——但他根本没出过门,写的是想象。被吴氏这么一说,他忽然觉得满脸发烫,恨不得把那张纸撕了。

  “你说得对。”他把纸折起来塞进抽屉,“我还没出门呢,写什么客。”

  吴氏低下头继续缝补衣裳,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从那以后,戴复古再也不敢写自己没经历过的事了。林宪的话和妻子的耳朵合在了一起——写你看见的、你心里有的、你真正经历过的东西。诗是骗不了人的,尤其是骗不了枕边的那个人。

  结婚第三年,吴氏有了身孕。

  绍熙三年(1192)的冬天,一个天寒地冻的夜里,吴氏生下了一个男孩。接生婆从产房里出来,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对等在堂屋里的戴复古说:“恭喜!是个小子,白白胖胖的!”

  戴复古笨手笨脚地接过儿子,低头一看——小小的、皱巴巴的一张脸,眼睛还没睁开,眉毛淡得几乎没有,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梦里找什么东西。他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长了出来。那种感觉和当年听到父亲那句“诗遂无传乎”时有些像——都是有什么重担落在了肩上,但这一次,他心甘情愿。

  杨氏从里屋出来,笑得合不拢嘴:“取个名字吧。”

  戴复古想了想:“叫琦。戴琦。玉字旁的那个琦——美玉。希望他长大以后,品性如玉。”

  “好名字,”杨氏说,“像他爹,会起名。”

  戴复古抱着儿子走进里屋,吴氏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睛亮亮的。他把孩子放在她枕边,轻声说:“你看看,像谁?”

  吴氏偏过头,看了看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笑了:“像你。皱眉头的样子,跟你一模一样。”

  戴复古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皱眉头了。但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从今往后,他不再只是父亲的儿子了。他还是儿子的父亲。

  一晃就到了第二年春天。

  戴琦满周岁那天,南塘的天气格外好。海塘前的桃花开了,粉粉白白的一片,映着蓝汪汪的天。戴家院子里摆了一桌简单的酒菜,杨氏、戴翼一家都来了,徐似道也从温峤赶了过来,还带了两筐大蜜饯果子。徐似道抱着戴琦看了半天,笑着说:“这小子天庭饱满,像他爹,将来也是一个写诗的料!”

  戴复古笑着摇头:“他写不写诗,他自己将来定。我不管他。”

  话虽这么说,那天夜里,戴琦睡着之后,戴复古趴在桌上写了一首诗。他写得极慢,每写一句都要停下来想一想,好像生怕写错了什么。妻子披着衣服走过来,给他添了一盏灯油,又默默地坐回床沿上做针线。

  那首诗,他后来收录进了诗集,题为《阿奇晬日》:

  “穷居少生涯,养子如种谷。寸苗方在手,想像秋禾熟……娟娟怀抱中,一岁至週日。

  ……十岁聪明开,二十蚤奋发。胸蟠三万卷,手握五色笔。策勋文字场,致君以儒术。”

  他写出了一个父亲对儿子所有的期望——希望他聪明,希望他奋发,希望他读万卷书、写一手好文章、用儒术报效国家。那些期望里,有一些是他父亲没有来得及给他的,有一些是他自己还没有做到的。他把它们都写进了诗里,交给了才满周岁的儿子。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妻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针线,站在他身后,默默地看着那首诗。戴复古回头看她,她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

  “写得真好,”她说,“就是有点……太早了。他才一岁。”

  戴复古笑了:“不早。有些话,现在不说,怕以后来不及说。我父亲当年,就来不及跟我说。”

  他伸手握住妻子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粗糙,指腹上满是做针线磨出的茧。但他握着那只手的时候,心里很踏实——这个女人,替他生了儿子,替他顾了家,替他听了每一首诗。她不像林宪那样能教他写诗,不像徐似道那样能带他见世面,但她让他的诗有了一个可以安放的地方。那些诗句写出来,有人听;那些心思说出来,有人懂。

  窗外,南塘的春天正在一寸一寸地深下去。桃花的香气从海塘那边飘过来,淡淡的,若有若无。老桂树新抽的嫩芽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色的绒毛。远处屏山的轮廓静静矗立在夜色里,像一道沉默的屏风,守护着这个小小的、新生的家。

  戴复古吹灭了油灯,屋子里暗了下来。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白色的光。他躺下来,身旁是熟睡的妻子和儿子,头顶是那盏才熄了不久的灯。

  那盏灯,明天还会再点起来。他的诗,明天还会再写下去。而他的路,也还在前方等着他——只是今晚,他先在这里歇一歇。

  宁宗庆元元年(1195)吴氏生了次子,取名为浒。(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