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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海潮

记忆里的鸡蛋饼

  戴志伟/文

  泽国小学门口的鸡蛋饼摊,摆在靠近主干道的一户人家门口。那户人家做理发营生,围墙刷了白灰,门口一小块水泥地,阿婆的煤炉和饼铛就支在那里。每天早上六点来钟,煤炉先点起来,白烟顺着风往主干道上飘。阿婆把炉子摆在围墙根底下,离人行道隔了三四步远,可还是时不时抬头往路口张望——看城管的车来没来。那条街不让摆摊,阿婆打了二十年的游击战,最后理发店老板娘看她一个老太太不容易,让她在门口摆,城管来了就收。

  阿婆的摊子没有任何招牌。一张老旧木桌,桌腿用铁丝绑着,上面搁着瓶瓶罐罐。旁边摆一把小木凳,凳面磨得发亮。阿婆头发花白,编成一条油亮亮的辫子垂在背上。她摊饼的动作几十年没变过,右手拿锅铲,左手磕鸡蛋,辫梢一晃一晃的。煤炉里的火暗红着,油一浇下去“滋啦”一声响,白烟蹿上来,带着煤火和葱花混在一起的焦香。

  阿婆的鸡蛋饼跟别人家最大的不同,是她那罐酱料。一只搪瓷小罐,里面是深褐色的汁水,稠稠的,表面浮着香料末子。饼快好的时候阿婆揭开罐盖,拿刷子蘸了酱往蛋饼上刷,刷两下,折起来,那股酱香就裹进了饼里。咸里带一点点甜,后味有一丝辣。有人问过她配方,阿婆笑着说:“研究了快十年,配料不能说。” 那只搪瓷罐她走哪带哪,收摊了封紧罐口搁在竹篮最底下。

  阿婆上过本地新闻。我上三年级那年的秋天来了几个穿白衬衫的人检查食品安全,记者拍了她刷酱的照片登在晚报上,辫子从肩侧垂下来,写的什么我记不清了。奶奶把那张报纸看了很久,说:“辫子是好辫子,蛋就不晓得了。”从此,每天早上她从鸡窝里摸出一只鸭蛋塞进我手心。蛋还温着,壳上沾着碎稻草和泥星子。我攥着蛋往校门口走,一路拿袖口擦,擦到蛋壳泛出青白色的光为止。

  阿婆接过我递去的蛋,在围裙上擦了擦,磕在饼铛沿上。蛋壳“咔嚓”一声裂开,声音很脆,蛋清落进热油里“哗”的一下就摊开了,边缘凝成一层焦黄的蕾丝边。她抬头看我一眼。两个蛋、双面煎、榨菜多点、油条剪碎、香肠一根、酱要多——这套口诀她记得比我还清楚。阿婆从旁边一摞旧报纸上撕下一截,叠成巴掌大的方块垫在纸袋底下再塞饼。纸袋递过来不那么烫手,报纸的油墨味混着蛋香与酱香。

  我记得很清楚,阿婆的鸡蛋饼是五元钱。两个蛋双面煎,油条剪碎,香肠一根,酱要多,整四元。我攥着奶奶给的鸭蛋去的时候,阿婆只收我三元,说蛋是你自己带的,收个面皮和油条钱。我从兜里摸出三枚硬币递过去,她接过来往围裙前面的兜里一塞,看也不看。

  等饼的间隙阿婆会坐一会儿。她往小木凳上一坐,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有时候实在累了就托着下巴打盹。煤炉的火还在烧着,饼铛上的油慢慢冒着细泡,她头一点一点的,辫子从肩膀滑到胸前。有客人来了喊一声“阿婆”,她猛地醒过来,揉揉眼睛站起来,又往饼铛上倒油。奶奶有一回站在边上看她忙活,回家剥毛豆时念叨:“炭火烤的,到底不一样,饼烙出来一层一层的。”那天晚饭又提起阿婆,夹了一筷子青菜,“二十年,不容易。”

  早上在学校门口卖完,阿婆把煤炉和饼铛搬上一辆旧三轮车,下午换地方。三轮车骑出去,沿街的人远远招手喊“阿婆”,车就靠边停下。三轮车一停,经常还没支好饼铛就已经围上来了几个人。阿婆一边笑着说“不急不急”,一边手脚麻利地点炉子,饼铛一架起来,那股煤火混着酱香的白烟就升上去了。

  后来我读高中,每个周五傍晚坐中巴回来,路过还能看见阿婆的摊子。煤炉的红光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格外显眼,远远一团暖橘色,白烟升上去散在路灯底下。

  高一那年冬天有个周末回来,校门口的摊子空了。理发店老板娘门口的水泥地上只剩那把小木凳,凳面上落了灰,旁边搭着那条蓝布围裙。我问小卖部的阿姨,阿姨说阿婆生病了,儿女不让她再碰煤炉。她后来没再来过,人就住在幸福路巷子里。摊子空了之后,我才反应过来——那天傍晚我坐中巴回来远远看见她收摊,竟是最后一面。

  我在幸福路附近走过两回。那条路巷子多,拐来拐去的,门牌号看也看不清。我在巷口站了站,没有进去。我不知道见了阿婆要说什么,问她辫子还编不编了,还是问她那罐酱料的配方有没有传给别人。

  几个月后的夏天,我放暑假回来,路过校门口的时候看见理发店的另一排开了个鸡蛋饼店。摊主是两个人,一男一女,面熟,想了半天才记起来是以前在旁边卖瘦肉丸的两夫妻。看阿婆的摊每天排队,就动了心思。听说阿婆教过他们调面糊,可他们还是用了电饼铛,干净,省事,没烟。酱料他们也自己调了一罐,颜色比阿婆的浅。

  我走过去买了一个。男的拿出饼皮铺在电饼铛上,磕蛋,蛋清软塌塌地趴着,没有“哗”地摊开的那股劲。油条也是现成的,剪碎了撒上去。刷酱的时候刷了两下,酱汁稀稀地流下来。电饼铛盖一合,饼好了,装进塑料袋里递过来。塑料袋不烫手,可也没有报纸粗糙的纸面垫着。咬了一口,蛋是熟的,饼是软的,酱是甜的,各是各的味道。女摊主问我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自己也笑了,说比阿婆的差远了。“阿婆那个煤炉的火从底下慢慢烘上来,蛋清一下去就定了型,饼皮是酥的。”电饼铛上下一起加热,东西是熟了,可那股子活气没了。“还有她那酱,”女摊主指了指自己那碗,“我试了不知道多少回,就是调不出那个味。”

  那对夫妻的鸡蛋饼摊坚持了不到半年。有天回来,理发店那边的水泥地空了,店铺也关了。那块水泥地上再没人支过摊子。煤炉底座压出来的黑印子还在,雨水冲了几遍也没冲干净,一圈浅浅的黑嵌在水泥缝里。

  现在周末早晨下楼买早饭,街边早餐店玻璃门锃亮。电饼铛做的饼吃到嘴里什么都对,可少了煤火混着酱香的那股气,少了辫梢一晃一晃的节奏。那天中巴车晚点了,我到校门口的时候天色将暗未暗,阿婆正在收摊。煤炉里的火压下去了,炭块暗红着。她把饼铛擦干净,围裙叠好放进竹篮,然后拎起那把小木凳摞在煤炉边上。辫子从背上甩到胸前拢了拢碎发。我坐在中巴车里看她,车启动了慢慢开。她挎着竹篮往林家门口的巷子里走,手里拎着那把小木凳,辫梢在暮色中一晃一晃的。车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