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寻诗四十年(4)
——南宋诗人戴复古传
吴茂云/文
第二章
从林、徐游
——诗学初阶(约1185—1195)
“自小寻诗出,江湖今白头。”(严粲《送戴式之》)
一
临海比南塘大多了。城墙是砖砌的,比南塘的海塘高出好几倍。城门洞里进进出出的人比南塘整个村子的人都多——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坐轿的,衣裳的颜色花花绿绿,说话的口音南腔北调。戴复古站在城门口发了一会儿愣。他十五年来去过最远的地方是温峤,温峤只有一条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炷香时间。临海不一样,他站在城门口往里望,街巷纵横交错,一眼望不到头。
他找人问了路。林宪住在城西的萧寺——一座废弃的佛寺。那人听说他要找林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找雪巢先生?你是他什么人?”
“学生。”戴复古说。
那人笑了:“他的学生可不少,但能找上门来的不多。去吧,西城门外,那棵大樟树旁边就是。”
戴复古找到萧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那确实是一座破寺。山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楣上的匾额歪斜着,字迹模糊得几乎认不出来。院子里荒草丛生,一条碎石小路从门口蜿蜒通向正殿,路两旁的冬青长得比人还高,把原本就不宽的小路挤得更窄了。正殿的屋顶塌了一角,露出几根焦黑的椽子,像是被火烧过。但正殿旁边那间偏厦里亮着灯。
戴复古走过去,轻轻叩了叩门。门是虚掩着的,一碰就开了。他看见一间很小的屋子,大约只有戴家堂屋的一半大。屋里没有几件家什——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两把竹椅,靠墙立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书架,上面稀稀拉拉摆着几十本书。桌上的油灯燃着,火苗很小,只照亮了桌面那一小块地方。
一个五十来岁的人坐在桌边,正在灯下看书。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肩头和肘部都打了补丁,补丁的针脚细密整齐,一看就是女人缝的。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胡乱挽了一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瘦削的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屏山顶上那些被夕阳点燃的云。他的目光落在戴复古身上,带着一点惊讶,又带着一点好奇。
“你是?”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山涧里的流水。
戴复古跪了下去:“学生戴复古,南塘人。父亲戴敏才,号东皋子。学生仰慕先生诗名,特来求学。”
林宪放下书,仔细看了他一会儿。“戴敏才的儿子?”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翻检一段尘封的记忆。“东皋子……我认识你父亲,十几年前在温峤的诗会上见过一面。他写得一手好诗,可惜……”他没有说下去。
戴复古跪在地上,没有起身。他感觉到林宪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回忆,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惋惜,又像是欣慰。
“起来吧。”林宪终于说,“地上凉。”戴复古站了起来。林宪指了指对面的竹椅:“坐。”
他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方桌对坐着,油灯的灯焰在他们中间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一大一小,像两座沉默的山。
“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林宪说,“他走得早。你那时还小吧?”
“四岁。”
“四岁。”林宪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灯焰上。“四岁就没了父亲……你母亲把你带大的?”
“是。”
“不容易。”林宪说,“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还要撑起一个家,不容易。”
戴复古没有说话。他想起母亲在灯下纳鞋底的身影,想起她蘸着茶水在桌面上写字的模样,想起她送他出门时说的那句“别回头”。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但他忍住了。
“你读过什么书?”林宪问。
“《千字文》《百家姓》《千家诗》《对类》都读过。《论语》读了一半,《诗经》读了一小半。”
“会写诗吗?”
戴复古犹豫了一下:“对过不少诗对,诗仅写过一首,写得不好。”
“念来听听。”
戴复古清了清嗓子,念了那首在南塘的石槽边上写的诗:
“屏山秋叶红如火,海水连天夕照中。莫道南塘村落小,诗声长在此山东。”
林宪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灯焰跳了跳。
“第三句和第四句,接得有点生硬。”林宪说,“但前面两句写得好。‘红如火’‘连天夕照’——你亲眼看见的?”
“是。我家就在屏山脚下,推开院门就能看见。”
“写诗的第一条规矩,”林宪说,“写你看见的东西。你没看见的,不要写。你心里没有的,不要写。诗是心里的东西,不是编出来的。”
戴复古点了点头。这些话,他记住了。
“今晚先住下,”林宪说,“偏厦旁边还有一间空屋子,虽然破,但能住人。明天开始,我教你写诗。”
那天晚上,戴复古睡在萧寺偏厦旁边那间空屋里。屋顶漏风,墙角长着青苔,身下的草席硬得像木板。但他睡得格外踏实。他梦见父亲了——梦见父亲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桂树下,手里拿着一卷诗稿,正低声吟诵着什么。他走过去想听清楚,父亲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然后继续低头吟诵。那笑容很淡,像月光一样轻,却让戴复古的心一下子暖了。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窗外有鸟在叫,声音清脆得像一串碎银子。他翻身坐起来,看见窗台上放着一碗粥和半个麦饼——粥还是热的。
二
林宪的“雪巢”,就是那间偏厦。“雪巢”这个名字,是他自己起的。他年轻时中过特科,做过监南岳庙的小官。后来,他娶了参政贺允中的孙女,随岳父迁居天台。贺允中去世后,他不愿依附权贵,带着妻子搬到这座破寺里住下来。“破屋数椽,不庇风雨”,他把燕坐之室题为“雪巢”。
为什么叫“雪巢”?有人问过他。他说:“雪是干净的。巢是小的、简陋的。我喜欢干净的小地方。”
尤袤为他写过一篇《雪巢记》,杨万里为他写过诗,楼钥也和他有过交往。他的诗名很大,但日子过得很穷。他拒绝过很多人的资助。贺允中临终前留给他几百斛米,他谢绝不取。有人劝他出去做官,他说:“我连自己都管不好,怎么管别人?”
他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早晨起来在院子里散步,看那些荒草和野花。上午读书,下午写诗,偶尔有客人来,就陪着说说话。晚上灯下继续读书,直到油尽灯枯。他的妻子是个沉默的女人,每日洗衣做饭缝补,从不抱怨。两个人住在破寺里,像两只躲在旧巢里的鸟——巢是破的,但巢里有暖意。
戴复古住进来的第二天,林宪开始教他写诗。
“写诗的第一步,不是写,”林宪说,“是读。”
他从书架上取下几本书,放在桌上:《诗经》《楚辞》《文选》,还有几卷唐人诗集——杜甫的、李白的、王维的、孟浩然的。
“这些书,你一本一本地读。读完了,背下来。背完了,再读一遍。什么时候你觉得这些诗是你自己写的了,你就可以动笔了。”
戴复古吓了一跳:“背完?全部?”
“全部。”林宪说,“你父亲能做到。你也能。”
戴复古没有再问。他翻开《诗经》,从第一页开始读。“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那些诗他读过一部分,但现在重读,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其韵律,像海浪拍打礁石,一起一伏,一唱三叹。他读着读着,不自觉地念出声来。
林宪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从那天起,戴复古的生活有了固定的节奏。天亮起床,读一个时辰的书。吃完早饭,林宪给他讲诗——讲格律、讲平仄、讲对仗、讲用典。下午他自己读书写字,偶尔在院子里散步,看那些荒草和野花。晚上在灯下继续读,直到困得睁不开眼。
萧寺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极大,夏天的时候浓荫匝地,凉快得很。戴复古最喜欢坐在槐树下读书。树荫里有风,风里有蝉鸣,蝉鸣里有远处传来的钟声——那是临海城里寺庙的晚钟。他靠着粗糙的树干,读杜甫的《秋兴八首》,读李白的《蜀道难》,读王维的“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那些诗句像一滴滴清泉,落进他干涸的心田,慢慢地渗进去,渗进血脉里。
有一天,他读到孟浩然的《过故人庄》:“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他忽然想起了南塘,想起了那棵老桂树,想起了屏山上的枫叶,想起了母亲在灶膛前煮杂粮粥的身影。那些画面和孟浩然的诗句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个是诗,哪一个是记忆。
他合上书,在槐树下坐了很久。蝉鸣还在响,钟声还在飘,风还在吹。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那些诗句不再是别人的了。它们像种子一样落进了他心里,正在悄悄地发芽。
三
林宪教诗的方式很特别。他不讲大道理,不讲高深的理论,只讲具体的东西。
“这一句,‘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他指着杜甫的诗,“‘垂’字为什么好?因为星星低得像是从天上垂下来的。‘涌’字为什么好?因为月光照在江面上,像水一样涌动。一个字用对了,整句诗就活了。”
戴复古听得入神。他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字可以有这么大的力量。
“写诗就像种地,”林宪又说,“每一个字都是一颗种子。种下去之前,你要想清楚:这颗种子适合这块地吗?浇水施肥够不够?能不能长出好庄稼来?字用对了,诗就活了;字用错了,诗就死了。”
“那怎么才能知道字用对了没有?”戴复古问。
林宪笑了:“读。读多了,你自然就知道了。好诗读一百遍,坏诗读一遍就够了。你的耳朵会告诉你哪个字对、哪个字不对。”
“耳朵?”
“对。诗是给耳朵听的,不是给眼睛看的。你念出来的声音好不好听,节奏顺不顺,韵脚协不协——耳朵比你聪明。”
戴复古记住了这句话。从那以后,他每写一句诗,都要念出声来。念一遍,再念一遍,念到觉得顺了、好听了,才算过关。他的耳朵成了他最严厉的老师。
林宪还教他观察。
“你看那棵树,”有一天下午,林宪指着院子里的老槐树,“你看见了什么?”
戴复古看了看:“一棵树。”
“再仔细看。”
戴复古走近了看。树皮粗糙,裂着深深浅浅的纹路;树枝虬曲,有的向上伸展,有的向下低垂;树叶密密麻麻,每一片都不一样——有的深绿,有的浅绿,有的已经泛黄。
“我看见树皮、树枝、树叶,”他说,“每一片叶子都不一样。”
“对了。”林宪说,“写诗也是这样。你不能只看见‘一棵树’,你要看见这棵树的树皮是裂的、树枝是弯的、这片叶子比那片叶子颜色深。你看见的事物越细,写出来的诗句就越真。诗是细活儿,粗心的人写不了诗。”
从那天起,戴复古开始认真地看周围的一切。看云——云的形状、云的颜色、云移动的速度;看水——水的波纹、水的反光、水底的石头;看人——人的表情、人的动作、人说话时的手势。他看得越细,心里装的东西就越多。那些东西后来都变成了诗——有的变成了完整的句子,有的变成了一个词、一个字,有的什么都没有变,只是悄悄地存着,等他需要用的时候再冒出来。
在萧寺住了大约半年后,戴复古写出了他的第二首诗。
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他和林宪在院子里散步,看见老槐树的叶子正在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在夕阳里打着旋,像一只只金色的蝴蝶。远处的临海城里传来钟声,一声接一声,悠长而苍凉。他忽然有了灵感,跑回屋里拿起笔,在纸上写下:
“萧寺秋深叶满庭,夕阳西下暮钟鸣。十年读尽人间字,不及山僧半日经。”
写完了,他念给林宪听。林宪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前两句好,”他说,“后两句太用力了。‘十年读尽’‘不及山僧’——你想表达什么?”
戴复古想了想:“我想说,读了这么多书,还不如在庙里修行的僧人懂得多。”
“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戴复古犹豫了一下:“……不是。我只是觉得这样写比较好看。”
林宪笑了:“你看,你又犯了老毛病——写你没看见的、心里没有的东西。你见过山僧吗?你知道山僧半日念的是什么经吗?你不知道。你写你不知道的东西,诗就假了。”
戴复古脸红了。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想扔进灶膛。林宪拦住了他。
“别扔,留着。等你以后真的见到了山僧、真的懂了经书,再回头来看这首诗,你就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人都是从错里学出来的。不犯错的人,写不了好诗。”
戴复古把那团纸揣进了怀里。很多年后,当他走遍了大半个中国,见过无数的山僧、听过无数的经声之后,他偶尔会想起这首诗,想起林宪说的话。他没有把那首诗改好——他再也没有写过类似的题材。但他记住了那个教训:诗必须是真心的。心里没有的东西,写出来也是假的。
四
淳熙十年(1183)秋天,戴复古在萧寺已经住了将近两年。
这两年他读了很多书,写了不少诗,也学会了很多东西。但他心里始终有一个结——父亲的遗诗还没有找全。徐似道那里有几首,温峤的老诗友们那里有几首,林宪这里也记得一两首,但加起来不到十首。父亲一辈子写了那么多诗,留下来的只有这一点点。
他想去找徐似道。
徐似道是黄岩上珙人,离南塘不远。他是父亲生前最好的诗友之一,比父亲小四十岁,乾道二年中了进士。他“韵度清雅,才华敏捷,名重于时”,与范成大、陆游、杨万里、周必大等名士都有交游。父亲去世后,徐似道每年都会来南塘看望杨氏母子,把自己记得的戴敏才诗句抄给戴复古。
但戴复古想去上坰找他——不是为了抄诗,而是为了学诗。
林宪知道了他的想法,没有阻拦。“徐渊子是个好老师,”他说,“他的诗路子和我不同,但各有好处。你跟他学学,对你写诗有好处。”
“先生不生气吗?”戴复古问。
林宪笑了:“我生什么气?你是我的学生,又不是我的奴仆。你跟别人学东西,学到了还是你的。只要别忘了回来看看我就行。”
戴复古跪下来,给林宪磕了三个头。
“先生的大恩,学生一辈子记着。”
林宪摆摆手:“别说这些。去吧。记得把学到的东西写下来,下次来的时候念给我听。”
淳熙十年深秋,戴复古离开了萧寺。
他走的时候,院子里的老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用枯笔勾勒的画。林宪站在山门口送他,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还是那个花白的发髻,还是那双亮得像山顶云霞的眼睛。
“路上小心。”林宪说。
“先生保重。”
戴复古转身走了。走了几十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宪还站在山门口,风吹着他的袍角,猎猎作响。他朝戴复古挥了挥手,像是在推着他走。
戴复古没有再回头。他朝着上坰的方向走去,脚步比两年前稳了很多。
五
上坰在南塘的西边,离南塘四十几里路。
徐似道的家在上坰村口,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宅院,白墙黑瓦,门前种着一丛竹子。竹子在深秋里还是绿的,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
戴复古到的时候,徐似道正在院子里修剪一株桂花树。他那年四十出头,中等身材,面容清癯,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穿一件月白色的袍子,腰间系着一条青布带。他看见戴复古,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复古?长这么高了!”
戴复古上前行礼。徐似道一把拉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像你父亲。眉眼像,连皱眉的样子都像。”
“徐叔叔,”戴复古说,“我想跟您学诗。”
徐似道看了他一会儿:“林景思那里学得怎么样?”
“先生教了我很多——读诗、背诗、写诗、观察。”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戴复古想了想:“林先生教的是‘怎么看’。我想跟您学‘怎么想’。”
徐似道哈哈大笑。他的笑声很响亮,在院子里回荡着,惊飞了竹丛里几只麻雀。
“好小子,”他拍了拍戴复古的肩膀,“比你父亲还会说话。进来吧。”
徐似道的书斋叫“竹隐斋”,名字和他的号一样。书斋不大,但书很多——四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密密匝匝地塞满了各种书卷。有些书已经泛黄发脆了,有些还散发着新纸的墨香。书斋的窗户开在南边,正对着那丛竹子,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谁撒了一地的碎金。
“你父亲当年也喜欢我这间书斋,”徐似道说,“每次来都要在这里坐半天,翻我的书,问我最近读了什么好诗。他要是还活着……”
他没有说下去。戴复古也没有接话。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竹叶“沙沙”地响。
“你想学什么?”徐似道问。
“我想学怎么写出一首好诗。”
徐似道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写诗这件事,”他说,“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林景思教你看,我教你想。看是基础,想是进阶。你看得准,想得深,写出来的诗就差不了。”
“怎么想?”
“问问题。”徐似道说,“看见一棵树,问自己:这棵树为什么长在这里?它经历了多少风雨?它见过什么人?它听过什么话?你问得越多,想得越深,写出来的就越有内容。”
戴复古想起了林宪教他的观察——看树皮、看树枝、看每一片叶子。徐似道教的是另一层:不仅要看,还要想。看是眼睛的事,想是心的事。诗是从心里长出来的,不是从眼睛里长出来的。
“还有,”徐似道补充道,“要多跟人聊天。诗不是关起门来写的。你要跟各种各样的人说话——农夫、渔夫、商人、和尚、道士、乞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故事里都有诗。”
“跟乞丐也能学到诗?”
“乞丐的故事最多。”徐似道笑了,“你父亲有一句诗,‘日落子规啼处山’——你知道这句是怎么来的吗?”
戴复古摇头。
“有一年你父亲在温峤赶集,遇见一个乞丐在路边唱歌。那乞丐唱的是:‘子规啼,子规啼,日落西山月落溪。’你父亲听了,觉得‘日落子规啼处山’比‘日落西山’更有味道,就记了下来,后来写进了诗里。”
戴复古愣住了。他没想到父亲的诗句竟然是从一个乞丐那里来的。
“诗在民间,”徐似道说,“不在书房里。你关在书房里一辈子,也写不出一句好诗。走出去,跟人说话,听人唱歌,看人流泪,你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诗。”
从那天起,戴复古除了在竹隐斋读书写诗之外,还经常跟着徐似道出门,去集市、去茶馆、去码头、去田间。徐似道逢人就介绍:“这是东皋子的儿子,也会写诗。”那些人有的听说过戴敏才的名字,有的没有,但都对这个年轻人很友善。戴复古听他们讲故事——讲渔夫在海上的奇遇,讲农夫在田里的辛劳,讲商人在路上的见闻,讲老人在年轻时的往事。那些故事像一粒粒种子,落进他心里,有的后来发了芽,长成了诗。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