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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寻诗四十年(3)

——南宋诗人戴复古传

  吴茂云/文

  第一章

  东皋遗韵

  ——家世与少年时代(1168—约1185)

  七

  戴复古十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那年春天,杨氏病了一场。病得不重,但拖了很久。戴复古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母亲床前,问她好些了没有。杨氏总是说“好多了”,但脸色一直不好,嘴唇发白,说话有气无力。

  有一天傍晚,戴复古从村塾回来,发现家里来了客人。一个中年人坐在堂屋里,穿着青布长衫,腰间系着一个旧布囊,正和杨氏说着什么。戴复古认出了那个人——徐似道,父亲生前最好的诗友。

  徐似道是温峤上坰人,比戴敏才小四十岁,乾道二年进士。他虽然做了官,却依然保持着诗人的本色,为人豪爽,好交游,在东南诗坛颇有名气。戴敏才去世后,徐似道每年都会来南塘一两趟,看望杨氏母子,顺便带来一些市面上的消息和诗坛的逸闻。

  “复古长这么高了。”徐似道看见戴复古进来,笑着招了招手,“过来,让我看看。”

  戴复古走过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徐似道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点头:“像你父亲。眉眼像,神情更像。”

  “徐叔叔,”戴复古说,“您还记得我父亲的诗吗?”

  徐似道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记得。你父亲的诗,我记得一些。”

  “能告诉我吗?”

  徐似道看了杨氏一眼。杨氏微微点头。

  “好。”徐似道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你父亲有一首《小园》,写得极好。‘小园无事日徘徊,频报家人送酒来。惜树不磨修月斧,爱花须筑避风台。引些渠水添池满,移个柴门傍竹开。多谢有情双白鹭,暂时飞去又飞回。’”

  戴复古默默地念了一遍。这是他第一次完整地听到父亲的诗。那些句子像一串珠子,一颗一颗落进他心里,清脆有声。

  “还有一首《屏上晚眺》,‘不能骑马趁朝班,自跨黄牛扣竹关。无德可称徒富贵,有钱难买是清闲。人行踯躅红边路,日落秭规啼处山。遥望蓬莱在何许,扶桑东畔白云间。’”

  “这一首我听过!”戴复古兴奋地说,“母亲教过我。”

  徐似道笑了:“你母亲是个有心人。你父亲的诗,能记住的都记住了。”

  “还有吗?”

  徐似道想了想,一时想不起。有的只剩一联半句。戴复古听得入神,恨不能把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徐似道念完了,从布囊里掏出一张纸来,递给戴复古。

  “这是我这些年陆续记下的你父亲的诗句,不全,但有几首。你拿去抄一份,原件我还留着。”

  戴复古双手接过那卷纸,手微微发抖。他打开来,看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的是完整的诗,有的是零散的句子,还有几处用朱笔圈了又圈、改了又改——那是徐似道在努力回忆、反复斟酌的痕迹。

  “徐叔叔,”戴复古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您。”

  徐似道摆摆手:“谢什么。你父亲的诗,不该失传。你好好留着,等你长大了,把这些诗整理出来,印成诗集,让更多的人看到。”

  戴复古郑重地点了点头。他把那卷纸贴在胸口,像抱着一件无价的珍宝。

  那天晚上,徐似道留在戴家吃饭。杨氏强撑着病体做了几个菜——一碟咸鱼、一盘炒青菜、一碗鸡蛋羹,还有一壶从温峤带来的黄酒。徐似道和杨氏对坐饮酒,说着些陈年旧事。戴复古坐在旁边,一边吃一边听。

  “……你父亲当年在温峤的诗会上,和几个年轻人比诗,”徐似道喝了一口酒,眼睛里有了光,“题目是‘冬日感怀’。别人都写愁啊悲的,你父亲写的是《观梅》:‘为爱梅花月,终宵不肯眠。’全场叫好。有个年轻人不服气,说你这诗太淡了,没有深意。你父亲说:‘诗不在深,在真。真心话就是好诗。’”

  杨氏笑了:“他就是这么个人,一辈子说真话。”

  “是啊,”徐似道叹了口气,“一辈子说真话,一辈子穷。可他不后悔。临终前那两天,我去看他,他还跟我讨论一首诗的平仄。我说你都这样了还管什么平仄,他说:‘诗是我的命,命可以不要,诗不能马虎。’”

  戴复古默默地听着。他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句“诗遂无传乎”,忽然明白了——父亲担心的不是自己死了,而是自己的诗死了。诗就是他的命,他死了,诗如果也跟着死了,那才是真正的死。

  “徐叔叔,”戴复古忽然开口,“我以后也要写诗。”

  徐似道看着他,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欣慰。

  “写诗可不是容易的事。”他说。

  “我知道。”戴复古说,“正因为难,才要写。”

  徐似道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他伸手拍了拍戴复古的肩膀,那手势很重,带着酒后的热力和一个长辈的期许。

  “好小子,”他说,“有你父亲当年的样子。”

  那天晚上,戴复古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徐似道给的那张纸放在枕头边,时不时伸手摸一摸,确认它还在。窗外有海风吹过,桂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他想起父亲的诗句——“多谢有情双白鹭,暂时飞去又飞回”——白鹭飞走了还会飞回来,诗传出去了也会传回来吗?他不知道。但他决定了:他要写诗,要把父亲的诗找回来,要让“诗遂无传”这四个字——像父亲临终前那声嘶哑的呐喊一样——永远不再响起。

  八

  淳熙八年(1181),戴复古十五岁。

  这一年,他决定离开南塘,去临海求学。

  临海是台州府治所在,距南塘160里。那里有更好的学堂、更多的书,还有一位戴复古仰慕已久的诗人——林宪。

  林宪,字景思,号雪巢,吴兴人。乾道年间中特科,监南岳庙,后来随岳父贺允中迁居台州临海。贺允中去世后,林宪穷困潦倒,带着妻子住在临海城西的一座破庙里,“破屋数椽,不庇风雨”。但他诗名极盛,与尤袤、杨万里、楼钥等名士皆有交往。戴敏才生前与林宪有过一面之缘,对他的诗才极为推崇。戴复古想去拜林宪为师。

  杨氏起初不同意。十五岁的孩子,一个人去百多里外的临海,她不放心。但戴复古很坚持。他说:“父亲的诗,我找了这些年,只找到几首。剩下的,恐怕要我自己写了。可我不会写,我得跟人学。”

  杨氏沉默了。她知道儿子说的是实话。这些年来,戴复古一直在收集父亲的遗诗,问遍了所有可能记得父亲诗句的人——徐似道、温峤的诗友们、黄岩县城的老先生们——能找回的都找回来了,一共也才没几首。剩下的,恐怕永远也找不回来了。戴复古说得对,要想让“诗”不失传,光靠找回旧诗是不够的,还得写出新诗来。

  “去吧。”杨氏终于说,“但每两个月要回来一趟,让我看看你。”

  出发去临海那天,天还没亮。杨氏起了个大早,烧了水,煮了粥,又烙了三张麦饼,用干净的麻布包好,塞进包袱里。她在包袱里还放了一双新纳的布鞋、一包盐、一小罐自家腌的咸菜,一些零用钱,和那卷抄满了父亲诗句的粗麻纸。东西不多,但塞得满满当当,包袱鼓得像一个胖墩墩的瓜。

  “路上饿了吃。”杨氏把包袱递给戴复古,又理了理他的衣领,“麦饼能放三天,别舍不得吃,馊了反而可惜。”

  “知道了,母亲。”

  杨氏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粗糙而温热,带着灶火的气息。

  “去吧。”她说,“到了临海,托人捎个信回来。”

  戴复古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背起包袱往外走。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老桂树下,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脚下。他忽然有些鼻酸,但他忍住了。

  “走吧,”杨氏说,“别回头。”

  戴复古没有回头。

  他沿着大路往西走。天刚蒙蒙亮,海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海塘外的滩涂上零星有几只白鹭在低头觅食,远远看去像撒了一地的碎雪。他走了一程,觉得包袱有些重,换了个肩继续走。

  走到南塘村口的时候,他看见路边站着一个人。

  那是他同父异母的兄长,戴翼。

  戴翼比戴复古大了十二岁,是戴敏才第二任妻子黄氏所生。他已经成了家,另立了门户,住在一里外的戴家老屋——那是戴氏宗族分给长房的另一处宅子。两兄弟平日里来往不算多,但也不生疏。戴复古逢年过节都会去兄长那边坐坐,戴翼偶尔也会带着妻子过来看看杨氏。

  此刻戴翼穿着一件短褐,腰间扎着草绳,脚上踩着一双草鞋,像是刚从田里上来。他手里提着一个竹篓,篓里装着什么,沉甸甸的。

  “听母亲说你要去临海。”戴翼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戴复古一番,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瘦了。路上有饭吃吗?”

  “带了几张麦饼。”

  戴翼哼了一声,把竹篓递过来:“拿着。路上吃。别饿出病来。”

  戴复古打开竹篓盖子一看,里面是一大块腊肉、十几个煮鸡蛋,还有一小坛黄酒。东西不算贵重,但这是手足的情谊。

  “哥……”戴复古有些哽咽。戴翼挥了挥手,“你要去临海学诗,我不拦你。诗这东西我不懂,但爹当年也喜欢,想来不是什么坏事。只是你一个人出远门,得把心放细些,别惹事,也别被人欺负了。临海不比南塘,什么人都有。”

  “我记住了。”

  “记住了就行。”戴翼顿了顿,又说,“温峤那边,我认识一个船老大,姓陈,五十来岁,瘦高个,左眉有一道疤。他的船专门跑临海,每月逢三、逢八的日子在温峤码头等客。今天是初八,你今天去正好赶上。你到了温峤,去码头找他,报我的名字就行。”

  “哥,你怎么认识船老大的?”

  戴翼难得地笑了一下:“前年,我去温峤卖甘蔗,他那船漏水,临时靠岸修补,我帮他搭了把手。他是厚道人,不会坑你。”

  “谢谢哥。”

  “走吧。”戴翼朝西边努了努嘴,“从这儿到温峤还有三十几里路呢,别磨蹭。天黑之前到不了码头,船就开了。”

  戴复古把竹篓系在包袱外面,往肩上一挂,沉甸甸的坠得他肩膀一斜。他稳了稳身子,朝戴翼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继续赶路。

  走了大约二三十步,他听见身后传来戴翼的声音:“喂——”

  他回过头去。戴翼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阳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写好了诗,”戴翼说,“回来念给我听听。”

  “好!”

  戴复古喊了一声,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响亮。他看见戴翼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没再回头。

  戴复古在村口站了一会儿,望着兄长的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和戴翼不是同一个母亲生的,平日里话不多,他从没想过兄长会这么上心——替他打听船期,帮他安排行程,还送这送那生怕他路上饿着。他不知道兄长的这份关心是何时生出来的,也许是一直都在,只是他没有留意。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往西走。海风从背后吹来,带着南塘的咸味,也带着兄长的竹篓里腊肉的香气。那两股味道混在一起,让他的鼻子有些发酸。

  从南塘到温峤,走的是土路。路不宽,大约只能容两辆牛车并排走。路面上铺着细碎的砂石和贝壳,踩上去沙沙响。路两旁的田野里正在插秧,弯着腰的农人一排一排地往后倒退。

  戴复古走得很快。包袱和竹篓加起来有十来斤重,压在肩上一路颠簸,开始还不觉得重,走了五六里路就有些吃不消了。他把竹篓和包袱重新系了一下,让重量分散在两侧,又加快了脚步。他不敢慢下来,怕天黑前赶不到温峤。

  大约走了两个时辰,太阳升到了头顶。日头很毒,晒得田埂上的泥土都裂开了细纹。他在路边的树下歇了歇脚,拿出母亲烙的麦饼,就着竹篓里的咸菜吃了一顿。他撕了一块腊肉放在嘴里慢慢嚼,腊肉又咸又硬,但越嚼越香,那股烟熏火燎的滋味在舌头上久久不散。

  他想起戴翼那张晒得黝黑的脸,想起他捏自己肩膀时粗糙的手掌,想起他站在老槐树下说的那句“写好了诗,回来念给我听听”。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有这样一个兄长。

  吃了干粮,他继续赶路。大约走了又一个多时辰,他远远看见了一片密集的屋顶,黑瓦白墙,鳞次栉比地铺展在视野尽头。那是一个比南塘大了不知多少倍的集镇——街道纵横,人来人往,还能看见几处两层楼的宅子,气派得很。温峤到了。

  温峤码头在南官河边。戴复古顺着人流向东走,穿过了一条长长的街市。街两旁全是铺子——铁匠铺、布庄、粮行、杂货铺、茶肆、酒馆——一家挨着一家,招牌旗幡垂下来,在人头顶上飘飘荡荡。空气里混杂着铁锈味、油香味、牲畜味和河水的腥味,吵闹又鲜活。戴复古在南塘住了十五年,从来没闻过这么多味道聚在一起。他一边走一边小心避让着迎面而来的挑担子的、赶驴的、推独轮车的,耳朵里灌满了南腔北调的吆喝声和讨价还价的声音。

  走到街市的尽头,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大河横在面前,河面宽阔,水色青绿,两岸泊着大大小小几十条船——南官河。戴复古站在河边看了一会儿,有些发愣。他见过海,海是开阔的、动荡的、望不到边的;河不一样,河是安静的、规整的、两岸夹着烟火人间的。官河里的船来来往往,有的装满了粮食,有的装满了布匹,有的坐满了人。船工们光着膀子,喊着号子,摇着橹,船在河面上缓缓移动,留下一道道扩散的波纹。

  他在码头上找了一圈,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看见了一条中号的客船。船身漆成深褐色,船篷用竹篾编成,拱形,半新不旧。船头坐着一个瘦高个子的中年人,正在低头劈柴。那人抬起头来,左眉上有一道明显的疤。

  戴复古走过去:“请问,是陈老大吗?”

  那人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

  “我是南塘戴家的,戴翼是我兄长。他说……”

  “哦!”陈老大放下渔网,笑了起来,“翼哥的弟弟啊!他说过你要来。这么年轻,多大啦?”

  “十五。”

  “十五岁就一个人出远门,胆量不小。”陈老大拍了拍船板,“上船吧,船马上开了。你要去临海对吧?路远着呢,得走十几个时辰呢,船钱你哥替你付过了,不用操心。”

  戴复古上了船。船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一个挑着货担的货郎,两个穿着长衫的读书人,还有一个和尚,三个农夫模样的人。船舱不算宽敞,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或坐或靠,各安其分。戴复古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了下来,把包袱和竹篓放在脚边。

  陈老大解了缆绳,长篙在岸上一点,船缓缓离了岸。岸上的人影和屋影渐渐往后退,官河的水面在船底劈开,又合拢,留下一条长长的白线。

  戴复古靠着船舷,望着温峤渐渐变小、渐渐变远。镇子的轮廓在暮色里模糊了,屋顶和树影混在一起,变成深浅不一的墨色。河面上起了晚风,带着水草的腥气和两岸人家炊烟的味道。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早晨还在海塘上走路,中午树下吃母亲烙的麦饼,此刻他已经坐在一艘陌生的船上,离开了所有的熟悉,朝着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前进。

  他想写一首诗。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没有灵感,而是这一刻要写的东西太多了,多得不知从何下笔。风、水、船、人、远去的温峤、前方的临海、母亲的手、兄长的脸、父亲那句“诗遂无传乎”——所有的一切挤在一起,堵在胸口,说不出来。

  他把头靠在船篷上,闭上了眼睛。船在官河上缓缓北上。

  船行了大约一个时辰,天就黑了。陈老大在船头挂了一盏灯笼。那灯笼不大,里面点着一截牛油蜡烛,火光昏黄而温暖,在夜风中晃来晃去,把船头的水面映成一片碎金。船舱里的人都不说话了,有的靠着舱壁打盹,有的望着黑沉沉的河面发呆。两岸的田野和村庄都隐没在夜色里,只有偶尔远远传来一声狗叫,或者某处亮起一星灯火,像是谁在黑暗中划了一根火柴。

  戴复古睡不着。他坐在船舱口,靠着门框,看着船头的灯笼在水面上投下的光晕。光晕随着船的行进不断变幻形状——有时是一把展开的扇子,有时是一朵半开的花,有时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圈一圈荡漾的波纹。他想起了父亲的遗言,想起母亲蘸着茶水在桌面上写的那个“詩”字,那些画面在黑暗中一一浮现,又一一淡去,像河面上的光晕一样,抓不住,却一直在。

  他忽然想起了徐似道说的“要走出自己的路”。他不知道自己要走的是什么样的路,但他知道他在路上了。

  行程是沿着官河北上,经过泽国、路桥等几个大镇,然后进入黄岩县城。陈老大在黄岩城外停了一停——船工要上岸添购米菜,船客们也可以下来活动活动腿脚。戴复古跟着其他人在岸上走了走,看见黄岩的城墙比温峤的更高更厚,城门洞里进进出出的人比温峤街市上的还多。他远远望了一眼城门上的匾额,“黄岩”两个字写得端正雄健,一笔一画都透着一股子官家气象。

  他没有进城。他在城墙根下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拿出包袱里的最后一张麦饼吃。麦饼已经有些硬了,但味道还在。他一边嚼一边看着城墙上来回巡逻的兵卒,看他们身上的皮甲在阳光下闪着暗沉沉的光。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小——南塘很小,温峤很大;黄岩更大。而黄岩之上,还有临海,临海之上,还有杭州,杭州之上,还有整个大宋天下。他一个人走在这么大的世界里,像一粒被风吹起来的沙,不知道会落在哪里。

  但他不怕。他有诗。

  第二天早晨,船从黄岩继续北上,进入了灵江流域。灵江比官河宽多了,水也急得多。起风了,船行速度明显快了。两岸的山逐渐多了起来,不像黄岩那边一望无际的平原。山不高,但连绵起伏,层层叠叠的绿。江面上有白色的水鸟贴着水面飞,翅膀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下午申时前后,船过了最后一道弯,视野忽然开阔起来。前方出现了一座大城——城墙比黄岩的高,城楼也比黄岩的气派,城墙上的雉堞一排连着一排,在夕阳里镶着一道金边。城墙背后有山,山上有塔,塔尖高耸入云。临海到了。

  陈老大把船稳稳地靠上了码头。戴复古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褶子,背起包袱和竹篓,走到船头。

  “到了,”陈老大说,“城西那个方向,一直走就能到萧寺。”

  “谢谢陈大叔。”

  戴复古跳下船,双脚踏上了临海的地面。那感觉很奇怪——他在船上晃了三天,两条腿已经不适应硬邦邦的土地了,落地时膝盖微微弯了一下才站稳。他站直了身子,望着前方那道巍峨的城墙,望着城墙上被夕阳烧红的云彩,深深吸了一口气。

  临海的风和南塘的不一样。南塘的风是咸的、湿的、贴着海面来的;临海的风是干的、凉的、从山那边翻过来的。他用力吸了一口,把那股陌生的味道装进肺里。

  然后,他迈开步子,向城门走去。

  他的身后是城墙、塔影和满天烧红的云。那条路从南塘一直延伸到这里——从屏山脚下到温峤,从温峤上船,顺着官河、穿过黄岩、转入灵江,走了2天1夜,终于到了。他曾经觉得南塘就是整个世界,现在他知道了——世界比南塘大得多,而诗,就在这个世界里的每一个角落。他要一一走过那些角落,把诗找出来。

  那年他15岁。他不知道未来的几十年里他会走多远的路、写多少首诗、遇见多少人。但他知道——他已经在路上了。而“寻诗”这件事,一旦开始,就不会再停。

  九

  几十年以后,当戴复古已经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石屏山下整理自己的诗集时,他在卷首郑重地写下父亲戴敏才的十首诗。那些诗是他用了几十年的时间,从徐似道、从父亲的老友们、从各种零散的记载中一首一首搜罗来的。每一首都来之不易,每一首都像一颗失而复得的珍珠。

  戴复古在东皋子诗跋中写道:“右先人十诗。先人讳敏,字敏才,号东皋子。平生酷好吟,身后遗稿不存。徐直院渊子竹隐先生常诵其《小园》一篇,及‘日落子规啼处山’一联,续加搜访,共得此十篇。复古孤幼无知,使先人篇章零落,名亦不显,不孝之罪,不可赎也。谨录于石屏诗稿之前,庶几使人获见一斑。”那十首诗,就是他对父亲遗言的回答。

  而在诗集的更前面,楼钥在嘉定三年为他写的序言中记录了一段对话:戴复古请楼钥作序,且言:“吾以此传父业,然亦以此而穷。”楼钥答之曰:“夫诗能穷人哉,谓惟穷然后工。……子惟能固穷,则诗愈昌矣。”——只要能安于贫穷,诗就会昌盛。

  这句话,他在之后几十年的江湖漂泊中想了无数遍。但它的种子,早在乾道七年十一月十三那个黄昏就已经种下了——种在一个四岁男孩的头顶,种在一只枯瘦的手的轻抚之下,种在那声嘶哑的“诗遂无传乎”里。

  南塘的海风还在吹。屏山的两座石峰还在那里,东西对峙,耸立如屏。老桂树还在,青石槽还在。只是那个趴在石槽上用炭笔写诗的少年已经不在了——他去了远方,成了一个真正的诗人,走遍了南半个中国,写下了两千首诗,把“诗遂无传”变成了“诗传天下”。

  而南塘,永远是他出发的地方。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