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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海潮

糕香漫过七月半

  陈连清/文

  七月半的糕香,是我舌尖上六十年未变的甜。七月半的水灯,漂了六十年,还在我心里亮着。

  我的青少年阶段,在温岭的水乡莞渭度过。那里节日繁多,几乎每月都有。记忆中的七月半隆重、热闹,充满乡村仪式感,走进千家万户,节日氛围浓厚。

  那些灶台上的方糕香、上间家族的祭拜、纸钱灰烬的热气,以及童年丢失在人群中的布鞋,都还在我的记忆里。现在住在城市社区,每到这个时候,就会涌起做七月半的冲动,烧几个记忆中喜欢吃的菜,或到乡下亲戚家吃月半。

  农历七月半,早稻收割毕,晚稻插下去了,农人们趁这一间隙“做月半(即过中元节)”。“双夏”(夏收夏种)高潮过后,家家户户做好吃的,把时令佳品供奉给祖宗,祭拜列祖,寄托哀思,也犒劳自己。

  七月半是道教三元节之一。正月十五为上元节,七月十五为中元节,十月十五为下元节。在民间,中元日是祭祖的日子,还入选了国家级非遗。

  清康熙《台州府志》载:“中元,具酒馔祀先。”民间认为,祖先在那边一年吃三顿:清明早餐,七月半中餐,除夕晚餐。中餐最重要。这天要烧八大碗敬祖:猪肉烧胡萝卜、新芋炖鸭、清蒸黄鱼、蒿菜炒糆。同时还要举行富有仪式感的祭拜。人们为请祖先“吃月半”而奔忙,脸上满是笑意。那时,我只觉得这顿饭最香。

  我的家乡做七月半要提早一天。横峰街逢四、九市集,后来听说整个台州都是提前做的。

  七月十四那天一早,父亲便呼邻唤友往街上赶,我像条小尾巴跟在后面,盯着街边的嵌糕摊。去横峰街的路上人流如潮,从各个方向涌来,把老街挤得水泄不通。有一次,我被人群裹挟着前进,前胸贴后背,都是陌生人的汗味。父亲走在外侧,像一堵墙,把我护在里面。

  家家户户都购得满篮而归。

  下午,各家早早烧大菜。主妇们杀鸡宰鸭、切菜剁肉,叮叮当当。烧八大碗时,家家炊烟升腾,灶火欢跳,锅里嗤嗤作响。陶锅里的“鸭踩芋”(新芋炖鸭)翻涌着白沫,鸭油凝在锅边,泛着白嫩嫩的光。我挤到锅边,伸手去揭锅盖,一股滚烫的热气扑在脸上。母亲在一旁呵斥“烫”,手里却把一块已烧好的最肥的红烧肉夹到我碗里,油脂顺着她指缝流到手背上。那点烫和母亲夹菜时的眼神,我记了一辈子。鸭的浓香、黄鱼的鲜香、蒿菜炒糆的清香,弥漫了半个渭渚。我和士云、春阳等发小,交换着食物,这户串串,那家跑跑,布鞋底的糕屑在青石板上踩得簌簌响。

  和其他节日主食吃糕、粽、麻糍不同,七月半要做方糕,当地叫糕干胚。母亲把粳米磨成粉,掺入少量糯米粉,加红糖或白糖和水搓揉拌匀,倒入饭蒸,端到锅里蒸制。粳米粉在木蒸里酝酿,蒸气顶开竹盖的刹那,甜香醉了整个水乡。

  除了方糕,豇豆也是七月半的特色。豇豆煮烂,拌上山粉、葡萄干、桂圆肉,烧成糊状,冷却成冻,人人爱吃。家家桌上不可少。

  晚饭时分,大人们将各家的四面桌搬到上间,排成两长溜。供桌上摆放着八大碗,插上一溜香烛。大伯上阁楼将祖先的牌位一一擦拭干净,又到道地点燃一堆堆纸钱。祭拜时,大人们按排行依次磕头跪拜,我们学着大人的模样,也一一拜过。我们跪下去,是把根往土里再摁一摁。仪式毕,各家将八大碗搬回家中“吃月半”。

  七月半,水乡的重要习俗还有放水灯。

  《台州府志》载:“中元济孤,灯烛达旦。”人们吃过七月半,将灯提到河埠头,点燃蜡烛,放入河中。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鳞,数百盏河灯随风飘远。

  河灯漂远了,夜还亮着。

  这是告慰水中亡灵的活动,诗意与温情,将无处安放的思念,具象成顺流漂泊的光。

  台州湾畔的水灯,以篾和纸制成,有的像船,有的似莲。有一次看老人扎灯,竹篾在他龟裂的指间翻飞。“嗤”的一声,篾丝刺入拇指,血珠滴在青石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咧嘴一笑:“水灯要见点红才灵。”他随手将血抹在灯面上。那抹暗红,像给素白的灯面绣了一道妆。老人拔了篾丝,继续扎灯。

  他还教我用竹篾扎骨、纸糊灯面。做好后,人们将灯提到河埠头,点燃蜡烛,放入河中,嘴里念念有词。

  与放水灯相伴的还有放路灯。蜡烛插在墙角、道地、路边。昏黄的光摇摇晃晃,把影子映得明明灭灭。我们跟在大人身后,专挑烛光暗的地方踩影子。

  七月半的纸灰飘洒在莞河上。水灯熄了,暖意还在,载着水灯的水,流向冬至的灶台,流向新的一年,再流回来年的清明,流成一个圆——就像冬至夜,外婆搓进碗里的那一颗冬至圆。

  水灯不灭。它只是换了个地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