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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夫人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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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寻诗四十年(2)

——南宋诗人戴复古传

  吴茂云/文

  第一章

  东皋遗韵

  ——家世与少年时代(1168—约1185)

  四

  戴复古的母亲杨氏,是戴敏才的第三任妻子。

  戴敏才一生娶了三房。首任何氏,未生育便早逝了。继室黄氏,生下了长子戴翼。黄氏是读书人家的女儿,娘家藏书颇丰,后来戴复古《求先人墨迹呈表兄黄季文》一诗中有“君家图书府,墨色照青嶂”之句。黄氏嫁入戴家后,替戴敏才操持家务,让他得以安心吟诗作对。可惜黄氏也不长寿,生下戴翼后没几年便撒手人寰。

  杨氏是第三任,比戴敏才小了将近二十岁。她嫁过来的时候,戴翼已经十来岁了。杨氏很晚生育,戴敏才六十多岁时才有了复古——老来得子,欣喜若狂。戴复古出生那天是乾道三年十二月四日,公历已是1168年1月。那一年的冬天格外冷,海塘外的浅水结了薄冰,檐下的冰凌挂了尺把长。戴敏才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在堂屋里走来走去,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杨氏后来告诉戴复古,父亲那天念的是一首不知是自己刚写的还是别人的诗,诗的内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两句:“老树着花无丑枝,白头得子有清诗。”

  杨氏虽不是书香门第出身,却认得几个字,也喜欢诗。戴敏才写诗的时候,她就坐在旁边纳鞋底或缝补衣裳,偶尔抬起头来问一句“这句什么意思”,戴敏才就放下笔给她讲解。她不懂什么格律平仄,但她能分辨出一首诗好不好——凭的是直觉,是听了太多好诗之后养成的耳朵。戴敏才常说:“你母亲的耳朵,比那些自以为懂诗的迂夫子强十倍。”

  戴复古四岁那年父亲去世后,杨氏便独自撑起了这个家。长子戴翼已经娶了妻,另立了门户。老宅里只剩下杨氏和四岁的戴复古,还有一个帮忙做粗活的远房侄女。日子比从前更难了。田里的活要雇人来做,家里的开销要一分一厘地算计。杨氏白天洗衣做饭、操持家务,晚上就着油灯教戴复古认字。

  她教的第一个字是“诗”。

  “这个字,”杨氏用食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缓缓写下一个“詩”字,左边是“言”,右边是“寺”,“是你父亲一辈子最喜欢的字。言,就是说话;寺,就是庙。在庙里说的话,是要传给后人的话。”

  戴复古歪着头看那个用水写成的字,茶水洇进木纹里,笔画渐渐模糊了。

  “父亲的诗呢?”他问。

  杨氏沉默了很久。

  “丢了,”她说,“你父亲写了那么多诗,可是他并不收集,总认为最好的诗还在后面未写出来。有时诗被亲友抄了去,会流传开来。有时与朋友唱和的诗,会被朋友记下。他写诗有自己的一套经验和说法,与别人不一样……你父亲临终前最惦记的,就是他的诗学,怕失传。”

  戴复古没有说话。他想起父亲临终那天说的那句话——“诗遂无传乎”。那时候他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诗和诗学是会消失的,像茶水写成的字一样,风一吹、日头一晒,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要把父亲的诗找回来。”杨氏看着他的眼睛,“你父亲的诗友徐渊子叔叔那里,还记着几首。还有别的人,也许也记得。等你长大了,一个一个去问,把父亲的诗都找回来。”

  四岁的戴复古郑重地点了点头。他还不完全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这是母亲交给他的任务——就像父亲临终前把那句话交给他一样。那句话像一颗种子,落进了他心里的某个角落。几十年后,当他已经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石屏山下整理父亲的遗稿时,他依然记得那个夜晚——母亲蘸着茶水在桌面上写下的那个“詩”字,以及那两行慢慢洇开、慢慢消失的笔画。

  五

  南塘的四季是分明的。

  春天来得早。正月还没过完,海塘堤上就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色——那是碱蓬,一种耐盐的野草,嫩得能掐出水来。田埂上的荠菜也开了花,细碎的白花像撒了一地的米粒。戴复古最喜欢跟着村里的孩子去挖荠菜,回来让母亲包荠菜馅的麦饼。麦饼是黄岩一带的家常吃食,荞麦面擀成薄饼,包上荠菜和碎豆腐,在铁锅里烙得两面焦黄,咬一口,外脆里嫩,荠菜的清香混着麦面的焦香,是春天最令人满足的味道。

  院子里的老桂树在三月间抽出新芽。嫩叶是浅红色的,过些日子才慢慢转绿。桂树底下的白石槽被春日的太阳晒得温温的,戴复古趴在石槽上,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写字。母亲教了他几十个字,他都记住了,歪歪扭扭地写在地上,写完了用脚一抹,再写新的。他最喜欢写的字是“山”和“海”——抬头就能看见屏山,翻过海塘就能看见海,这两个字对他来说不是抽象的符号,而是具体的、有温度的存在。

  夏天是甘蔗生长的季节。戴家海塘边的那几亩甘蔗,到了六七月已经长得比人还高。甘蔗叶子又长又宽,密匝匝地挤在一起,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响声,像千万条蚕在同时啃食桑叶。戴复古钻进甘蔗地里,头顶是密不透风的绿叶,脚下是松软的沙土,四周只有“沙沙沙沙”的声响,世界忽然变得很小、很安静。他喜欢这种感觉——像是躲进了某个秘密的洞穴,外面的一切都远了。

  夏夜是南塘最美的时候。暑气散了,海风从东边吹来,带着淡淡的咸味和腥味。院子里摆一张竹榻,杨氏摇着蒲扇坐在旁边,戴复古躺在竹榻上看星星。南塘的星星格外多、格外亮,因为村子离海近,没有太多的灯火,天空黑得纯粹,星星就显得格外璀璨。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碎银子铺成的路。戴复古问母亲:“银河那边是什么?”杨氏说:“是牛郎织女。”于是她讲牛郎织女的故事,讲了一年又一年,戴复古听得滚瓜烂熟,还是爱听。

  有一年夏夜,一只萤火虫飞进了院子。戴复古第一次看见萤火虫,兴奋得从竹榻上跳下来,追着那个小小的光点在院子里跑。萤火虫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像个调皮的小精灵。他追了半天也没抓住,气喘吁吁地跑回母亲身边。杨氏笑着说:“那是你父亲来看你了。”戴复古一愣:“父亲?”杨氏望着那只渐渐飞远的萤火虫,轻声说:“你父亲说过,人死了以后会变成萤火虫,在夏夜里飞回来看看家里人。”戴复古将信将疑,但从此以后,每年夏天看见萤火虫,他都会静静地看一会儿,心里默默地说:父亲,我很好。

  秋天是南塘最忙碌的季节。稻子黄了,一片连着一片,金灿灿的,风一吹就掀起层层波浪。全村的人都下田割稻,镰刀“嚯嚯”地响,稻捆一束一束地码在田埂上,像一排排金色的士兵。戴复古太小,割不了稻,就跟在大人后面捡稻穗。他挎着一个比自己腰还粗的竹篮,在收割后的稻田里低头寻找遗漏的稻穗,每捡到一束就高兴地喊一声。一天下来,竹篮能装满大半,够一家吃好几顿粥。

  深秋时节,屏山上的枫叶红了。从戴家院子里望上去,两座山峰的半山腰像各燃起了一团火,红得惊心动魄。戴复古缠着母亲要上山看枫叶,杨氏便带他去。山路不好走,到处都是碎石和落叶,杨氏一手牵着儿子,一手扶着路边的树干,一步一步往上爬。到了半山腰,回头一看,整个南塘尽收眼底——海塘像一条灰色的带子,把绿色的田野和蓝色的海水分开;村子里的屋顶星星点点,炊烟袅袅地升起来;远处海面上有几片白帆,缓缓移动着,像谁在天边写下的省略号。

  “好看吗?”杨氏问。

  戴复古点点头。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生活的地方原来这么美。那些平日里习以为常的田野、海塘、渔船、炊烟,从高处看去,竟然像一幅画。他想起父亲的诗里有一句——“人行踯躅红边路”——虽然写的是别处的风景,但此刻他觉得,南塘的秋天比诗里写的还要美。

  冬天,南塘不太冷,但海风刺骨。湿冷的海风从东边吹来,钻进衣服的每一个缝隙,骨头缝里都是凉的。戴家老宅的单层瓦顶被海风吹得“簌簌”响,夜里躺在被窝里能听见风在屋顶上呼啸。杨氏在灶膛里烧了几块从海塘边捡来的干木头,火光照得满屋通红。戴复古坐在灶膛前,伸手烤火,看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煮的是杂粮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母亲,”他忽然问,“父亲的诗里,写过南塘的冬天吗?”

  杨氏想了想:“好像是写过一句。‘地暖梅开早,天寒酒熟迟。’”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你父亲的诗,留下来的太少了。”

  戴复古沉默了一会儿。灶膛里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把他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

  “我会把父亲的诗都找回来的。”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杨氏没有回答。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那手势和戴敏才临终前一模一样——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让戴复古的心猛地一颤。他知道母亲想起了什么。他也想起了那个黄昏,那只枯瘦的手,还有那句嘶哑的“诗遂无传乎”。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很快又暗了下去。

  六

  南塘虽然偏僻,却也不是与世隔绝。

  从南塘往西北走八十多里,是黄岩县城。往北走一百六十里,是台州府治临海。往南走四十多里,是温峤镇——那是一个比南塘大得多的市镇,有集市、有学堂、有码头和来往的商旅与文人。戴敏才生前常去温峤,和那里的诗友们聚会唱和。杨氏偶尔也会带戴复古去温峤赶集,买些南塘买不到的针线、纸张和盐。

  温峤的集市在每月逢一、逢六的日子。天不亮就开市了,卖鱼的、卖菜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各色摊子沿着街面摆开,吆喝声此起彼伏。戴复古最喜欢看卖艺的——杂耍的、说书的、唱戏文的,热闹得不得了。有一次,一位说书的老先生在街角的茶棚里讲《三国》,讲到赵云单骑救阿斗,戴复古听得入了迷,在茶棚外站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杨氏找过来把他拽走。

  “母亲,”回家的路上,戴复古问,“赵云为什么不读书去考功名,要去打仗?”

  杨氏笑了:“不是人人都要考功名的。你父亲就不肯考。”

  “为什么?”

  杨氏想了想:“你父亲说,考功名是为了做官,做官是为了挣钱,挣钱是为了养活自己和家人。可你父亲觉得,写诗也能养活自己——虽然穷一点,但心里快活。”

  “写诗能养活自己吗?”戴复古不太相信。

  “能。你父亲的朋友们,很多是写诗的。他们相互欣赏、相互帮助,诗写得好的人,走到哪里都有人敬重。你父亲虽然穷,但方圆百里的读书人都知道他、佩服他。这就够了。”

  戴复古似懂非懂。但他记住了母亲的话——写诗也能让人敬重。

  戴复古五岁那年的冬天,杨氏在整理戴敏才的遗物时,从一只旧木箱的底层翻出了一卷书。

  那卷书用黄绸包着,绸面已经发暗发硬了,解开结扣的时候“窸窣”作响,像一片干透了的树叶在手里碎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纸页泛黄,边角被翻得起了毛,封面上用端正的小楷写着两个字——对类。

  “这是你父亲常用的书。”杨氏把册子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给戴复古看。纸页上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分门别类地列着各种词语——天文门、地理门、花木门、鸟兽门、人事门。每一门下面又有细分类目,每一类目都是两两相对的词:“天”对“地”,“日”对“月”,“风”对“雨”,“山”对“水”。

  “这是什么?”戴复古趴在桌边,看着那些字。他刚认了几十个字,还不太明白这些词为什么被这样排在一起。

  “这是对对子用的。”杨氏说,“你父亲生前教人写诗,头一件事就是让人对课。诗是一个字一个字对出来的,对子对不好,诗就写不好。”

  “什么叫对课?”

  杨氏指着第一行字:“你看,天——地。天是上面的,地是下面的;天是大的,地是小的;天是高的,地是低的。两个字之间要有关联,又要有差别。你出‘天’,我就接‘地’,这就叫对。你父亲当年花了大半年才把《对类》背完,你小时候在襁褓里,他抱着你念的就是这些对子。”

  戴复古伸手摸了摸那卷册子的纸页。那纸页因经年翻阅而柔软光滑,像被人的手温养过很久。他忽然觉得,那不是一本书,而是父亲的手在纸上留下来的痕迹——他翻过这些页,念过这些字,它们曾经被他的声音读出来过。

  “母亲教我。”

  从那天起,杨氏每天晚饭后在灯下翻开《对类》,教他对对子。

  先是最简单的单字对。杨氏说“雨”,戴复古对“风”;说“山”,对“水”;说“白”,对“青”;说“飞”,对“落”。这些字他都认得了,对起来不费什么力气。可杨氏慢慢加了难度,从单字变成了两字。

  “白日。”她说。

  戴复古歪着头想。那卷《对类》里有两字的,但他不想直接去翻,他想自己想一想。“白日”是白的日头……那应该对什么呢?他脑子里浮起屏山在暮色里的样子——青灰色的两座石峰在夕阳里泛着暗沉沉的光。

  “青山。”他说。

  杨氏点头:“好。‘白日’对‘青山’,颜色对颜色,名词对名词。再试试——‘春风’。”

  戴复古想起初春时节海塘上吹过来的风,那风不冷,软软的,带着融化了的盐味。他想了想:“秋水。”

  “为什么对秋水?”

  “春天是暖的,秋天是凉的。风从春来,水在秋凉。这是我从父亲的诗里读来的——‘春风吹绿波,秋雨打黄叶’。”父亲的诗里确实有这么一句,戴复古想了很久才想起来。

  杨氏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种很淡的、像月光一样的怅惘:“你父亲要是听见你这么说,一定会高兴的。”

  到戴复古八岁那年,他已经能对三字和四字的对子了。杨氏出“屏山远”,他对“海月圆”。杨氏出“春风不度”,他对“秋雨初晴”。有一天傍晚,他在院子里看老桂树的叶子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满地都是金黄色的碎花。他跑进屋里对杨氏说:“母亲,我想了一个对子。‘桂子秋日坠’——对什么好?”

  杨氏正在灯下补衣裳。她放下针线,想了一想:“‘海潮夜月来’——如何?桂子从树上落下来,海潮跟着月亮涨上来,一个从天,一个从海,方向不同,可都在夜里。”

  戴复古把这两句念了几遍,觉得它们在一处,像两艘在同一个港口里泊着的小船,各不相涉,却又呼吸与共。他忽然想起《对类》里面的话——“对”不只是词的配对,更是意的相遇。好的对子,两个半句合在一起,能变成一个完整的画面。

  那年秋天,戴复古第一次尝试自己出对子给母亲对。他站在院子里,望着屏山顶上慢慢移动的云影,说了一句:“云过屏山影。”

  杨氏一边叠衣裳一边随口应道:“潮生海塘声。”

  戴复古愣了一下:“母亲,你这个比我的好。”

  “怎么好?”

  “我的‘云过屏山影’——云过去了,影子也过去了,都是看的。母亲的‘潮生海塘声’——潮水涨上来,声音传过来,有看的,有听的,比光看多了一层。”

  杨氏笑了,没有告诉他——她年轻的时候也跟戴敏才对过对子。那时候戴敏才念上句,她接下句,两个人常为了一句对子争得面红耳赤。那些晚上她在灯下缝衣裳,他坐在旁边拿着书想对句,想到半夜忽然拍桌说“有了”。她早就不记得当年对过哪些对子了,可那些晚上的灯光还在。此刻,儿子坐在她面前对云对月对风对雨,那盏灯又亮了起来。

  《对类》那卷册子,戴复古翻来覆去地背了很久。天文门的对子他背得最熟——因为南塘的天有海上的云、屏山的雾、夜里满天的星斗;地理门的对子他背得也快——因为南塘的地有海塘,有盐田,有涨潮时没入水下退潮时露出来的滩涂。那些词对他来说不是书上的字,而是他每天睁开眼睛就能看见的东西。他不需要死记硬背,只需要把看见的东西放进那些对子里。“天对地”在他的世界里有具体的样子——天是海面上空无边的蓝,地是屏山脚下带着盐碱味的泥土;“潮对汐”在他的耳朵里有真实的声音——涨潮是“轰隆隆”的、由远及近的,退潮是“沙沙沙”的、一寸一寸退走的,它们就长在他的耳蜗深处,像两条并行的河流,昼夜不息地流着。

  有一次,徐似道从温峤来访,看见戴复古正在灯下翻《对类》。他拿过去翻了翻,笑着对杨氏说:“嫂子,你这教法比我小时候的先生强。我那先生只知道让我背,背错了打手心。你让复古用自己看见的东西去对——这比背一万遍都有用。”

  “徐叔叔,”戴复古仰起头问他,“对对子能对出好诗吗?”

  徐似道把那卷《对类》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没有字,只有一行戴敏才的手迹,墨色已经淡了,但字迹还认得清楚:“天地对,万物生;心物对,好诗成。”

  “你父亲写的。”徐似道说,“他对了一辈子的对子——不是跟书上的词对,而是跟心里看见的东西对。山对海,天对地,心对物,天下就没有不能成对的东西。两样东西放在一起,能对上,就有了诗。”

  那天夜里,戴复古趴在石槽上,第一次试着用对对子的方法写一首完整的短诗。他想了很久,最后写下来的是两句,下面想不出了:

  “屏山秋叶红如火,海水连天夕照中。”

  “屏山”对“海水”,“红如火”对“连天夕照”,都是用《对类》里学来的思路,对好了,就有了诗的骨骼。

  他写完了,趴在石槽上看了一遍又一遍。月亮升起来了,照在纸面上,墨迹在月光里泛着微光。他觉得自己好像有些摸到了门道——父亲说“心物对,好诗成”,心要和物对上,眼要和景对上,词和意也要对上,所有对上了,诗就从缝隙里长出来了。

  那卷《对类》他保存了一辈子,无论走到哪里都放在包袱里,压在诗稿的最底下。

  等他八十岁的时候,南塘的子孙们还能背出他小时候对过的那些对子:“屏山远”对“海月圆”,“桂子秋日坠”对“海潮夜月来”,“云过屏山影”对“潮生海塘声”……

  那些对子是他学诗的第一步路,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份遗产——用一册泛黄的对仗书,一个从未听见过的父亲的声音,和门前那一片山海对出来的、属于他自己的句子。

  一次从温峤回来,戴复古带回了一卷纸。那是杨氏在集市上给他买的,价格不便宜,十张纸花了三文钱。纸是粗麻纸,淡黄色,表面能看见细小的纤维。戴复古把纸裁成小片,用母亲缝衣服的线装订成一个小本子,又从灶膛里捡了一根烧了一半的木炭,削尖了当笔用。他有了自己的“诗稿”——虽然上面一个字还没写。

  他决定先把前几天写的那两句抄上,他趴在石槽上,用炭笔在粗麻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上:

  “屏山秋叶红如火,海水连天夕照中。”

  他想这次把第三句和第四句续上,但卡住了。他想了很久,怎么也接不上。炭笔在纸上戳了一个又一个黑点,最后他叹了口气,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灶膛。纸团在火里卷曲、发黄、燃烧,变成一小撮灰烬。

  “写诗真难。”他对母亲说。

  杨氏正在纳鞋底,头也不抬:“你父亲写了一辈子,还说难呢。”

  “那他还写?”

  “正因为难,才要写。容易的事,谁都会做。难的事,做成了才有意思。”

  戴复古想了想,从灶膛边捡起那根炭笔,重新铺开一张纸。这次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炭笔在粗麻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虫在夜里低鸣。这一次,他写完了四句:

  “屏山秋叶红如火,海水连天夕照中。莫道南塘村落小,诗声长在此山东。”

  写完了,他看了又看,不太满意——第三句和第四句好像有点牵强。但他没有再揉掉。他小心翼翼地把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那是他人生中写下的第一首诗。很多年后,当他已经是一个名满天下的诗人,回首少年时代,他清楚地记得这首诗的每一个字——虽然它从未被收录进任何一部诗集,连他自己后来也找不到了。但那个秋天的下午,屏山上的枫叶红得像火,海面上的夕照铺了半边天,一个八九岁的男孩趴在石槽上,用烧了一半的炭笔在粗麻纸上歪歪扭扭地写字——那个画面,永远留在了他的记忆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