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丝”一口,是妈妈的青草糊
姜翠萍/文
温岭的夏天,是从街头那一声“青草糊嘞——”的吆喝开始的。暑气蒸腾的时节,这口黑黝黝、凉丝丝的甜,是刻在每一个温岭人骨子里的消暑良方。今天耳边又响起老妈那熟悉的声音:“囡,天热了,我熬了一锅青草糊,你们快来啜啊!”电话还没挂,淡淡的青草糊清香已经在我嘴里回荡,眼前浮现出老妈在灶间忙碌的身影。记忆中,每到盛夏,老妈都会熟练又麻利地熬上满满一大锅。那时候,灶台上、餐桌上,甚至井沿边,摆满了一碗一碗的青草糊,好像家里所有的碗盆罐,都只为盛放这口专属于夏天的甜蜜。
青草糊(又称仙草冻),我妈的家常做法主要有配料浸泡、熬煮仙草、过滤汁液、加入淀粉凝固和冷却成形这五个步骤。她从集市上买来大约半斤一捆的干仙草,而隔壁婶婶则自己上山找寻鲜仙草,再晒干用来熬制。多次清洗仙草干,筛去杂质后,剪成小段放入一种名为“尺六”的锅里(注:“尺六”指直径50厘米左右的凸底铁镬),添加10克左右食用碱、约12斤清水,浸泡1到2小时。浸泡后开始熬煮,先用大火煮沸,然后转小火慢熬2到3小时,其间需不断翻动防止粘锅。这一过程中,老妈常常“煎熬”得满头大汗,但她从来不叫我们姐妹插手。一来我们啥也不会,确实帮不上忙;二来老妈认定这项“技术活”须得“一手落”,旁人一插手便容易坏了火候似的。因此,我们就在旁边“眼睁睁”地看着仙草如何“成仙”,顶多舀几次水递给老妈。这两三个小时的煎煮,对老妈来说是体力的煎熬,对我们来说却是馋虫的煎熬,对仙草而言则是脱胎换骨的煎熬,也让我们深刻体味了“煎熬”一词从“长时间用水煮”到“比喻焦虑、痛苦”的具象化过程。
我妈会根据经验判断火候,待到她觉得“煎熬”得差不多了,便用传统方法测试。只见她把稻草折成三角形状,或用野草的茎做一个小圈,放在汁液上,慢慢提起。如果青草汁液在稻草或野草圈上形成了不破的膜,好像一面小镜子,她就开心地喊:“上箍了!上箍了!”她解释:“如果没有上箍,或者这层膜破裂了,就表示火候不够,要继续熬。”年少的我们好奇地追问缘由,我妈只说这说明青草“火候足了、很有韧劲了”。如今才懂:这“上箍了”,实则是青草汁里的胶质熬到位了,表面张力足够,口感方能恰到好处。我不得不佩服老辈人从生活实践里淬炼出的智慧!
待青草汁降温到双手可触时,老妈在另一口“尺六”锅上垫好筛子,将整锅浓黑的仙草汁倒出来过滤。再把筛子上的草渣装进细密的网袋,在原锅里不断揉搓、用清水冲洗,直到草渣上的黏液几乎挤净了才丢弃。滤出的汁液若还有细微颗粒,便再次过滤。接着大火煮开后换小火,倒入预先调好的薄糊状淀粉,边倒边快速搅拌防止粘锅,直至顺滑无颗粒。最后,将大锅里的青草汁倒入各种盆盆罐罐、大大小小的碗中。垂涎已久的我们常常等不到完全冷却凝固定型,便端起一碗,佐上妈妈熬制的红糖浆,再淋入薄荷汤,“咕噜咕噜”下肚。那特有的草本香,伴着甜丝丝、凉凉、润滑的口感,真是人间美味,叫人年年回味无穷。
而我妈则总是耐心等到青草汁彻底冷却成形,才用薄薄的铝制调羹,把青草糊从大盆里一勺勺舀进小碗,青黑色的糊颤巍巍地跳跃着。她再加入红糖浆,滴几滴薄荷露,用调羹柄将凝固的青草糊戳碎、拌匀,最后在上面撒几粒白芝麻。黑白相映,煞是好看。她就像在完成一件细活,所有程序一个都不能少,再一口一口细细舀进嘴里,品尝着自己的劳动成果。看着妈妈慢镜头式的吃法,我们馋得忍不住再喝一碗。
在我的记忆中,老妈熬煮青草糊从未失手,每次都恰到好处。她这一辈人虽文化程度不高,生活实践能力却极强,总在勤劳中为下一代创造惊喜。如今街头巷尾奶茶店林立,各种饮品讲究便捷,香芋珍珠之类我也尝过,但这般快餐式的简化饮品,终究难比“妈妈牌青草糊”分毫。这碗糊,凉的是暑气,暖的是人心,有着任何网红甜品都无法替代的家的味道。
今年暑热正盛,我们几个姐妹午睡后约好,一同回到姜家村(现鑫合村)老妈家。80岁的老妈依然坚持为我们熬上一锅。喝完后张嘴一声“哈丝”,早已成了我们赞美这特有美味的标准动作。唯愿老妈身板硬朗,在往后的每一个炎炎夏日,都能为我们熬上这一锅青草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