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寻诗四十年:
一片忧国丹心——南宋诗人戴复古传(一)
编者按:南宋文坛群星璀璨,诸多文人墨客随时代浮沉湮于岁月,却有一位出自温岭、扎根浙东热土的布衣诗人,以半生步履踏遍山河,以一腔丹心落笔成诗,字字留存家国情怀、人间赤诚,他便是江湖诗派代表人物戴复古。即日起,本报独家连载作家吴茂云深耕四十余年的心血力作《江湖寻诗四十年:一片忧国丹心——南宋诗人戴复古传》,带读者穿越时光,邂逅这位隐于江湖、心怀天下的南宋诗人。
吴茂云/文
第一章 东皋遗韵——家世与少年时代(1168—约1185)
引言:吾之病革矣,而子甚幼,诗遂无传乎!
乾道七年(1172)十一月十三,南塘的暮色来得比往常早。
这一日,海面上没有风。平日里从东边卷来的咸湿海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地贴在地面上,一动不动。屏山脚下几户人家的炊烟升到半空便散了,淡灰色的烟缕挂在枯黄的竹林梢头,迟迟不肯离去。两浙东路台州府黄岩县南塘戴家老宅的堂屋里,一盏油灯从清晨燃到此刻,灯芯已经剪过三回。灯焰瘦小,颤巍巍地映着墙上几幅褪了色的字轴,也映着床榻上那个枯瘦老人的脸。
七十一岁的戴敏才已经三日水米未进。他的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下去,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在缓缓跳动。但他的眼睛还亮着,那双眼睛盯着屋顶的椽子,一眨不眨,像要在那些被烟火熏黑的木头上看出什么字来。
床前围着七八个人。有他的续弦杨氏,有他的长子戴翼,有邻近几房的长辈,还有从温峤上坰赶来的诗友徐似道。徐似道站在人群后面,腰间还系着赶路时未解下的布囊。他比戴敏才小了四十多岁,是个忘年交,平日里以诗酒相酬,戴敏才称他“渊子”,他称戴敏才“东皋兄”。此刻,他望着病榻上形销骨立的故人,喉头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戴敏才忽然动了动嘴唇。
杨氏俯下身去,将耳朵贴近。老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杨氏听清了,眼泪便下来了。她直起身,对众人说:“他要见复古。”
人群中一阵轻微的骚动。四岁的戴复古此时正在隔壁屋里,由乳母抱着。他还不懂得“病革”是什么意思,只知道父亲已经很久没有抱过他了。前两天,他偷偷溜进堂屋,看见父亲瘦得脱了形,吓得不敢上前,躲在门后看了半晌,被杨氏牵了出去。
杨氏亲自去抱他。四岁的孩子已经有些分量了,杨氏的手臂在微微发抖。她将戴复古放到床榻边,让他站在踏板上。戴复古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让他有些害怕——颧骨高得像两座小山,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的胡茬花白而杂乱。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戴敏才努力转过头来。他的脖子僵硬得像一根朽木,每转动一分都要耗费全身的力气。终于,他看见了那个小小的、怯生生的身影。
“复古……”他的声音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是人声,“到……到前面来。”
杨氏轻轻推了推儿子的后背。戴复古往前挪了半步,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
戴敏才抬起右手。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包骨头,手背上的青筋虬结突起,像干旱河床上裂开的纹路。他的手指颤抖着,缓缓伸向儿子的脸。戴复古本能地想躲,但他忍住了。那只枯瘦的手终于落在他头顶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吾之病革矣。”戴敏才对围在床前的亲友们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一点一点挖出来的,“而子甚幼——”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很久。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细响。戴复古感觉到父亲的手在头顶微微发颤,那颤抖顺着发丝传下来,钻进他的头皮,一直钻到某个他还说不清楚的地方。
“——诗遂无传乎!”
最后四个字,戴敏才是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来的。那声音嘶哑、破碎,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一柄钝刀划过铁板,刺啦一声,在寂静的堂屋里久久回荡。戴复古吓得一哆嗦,仰起头来看父亲。他看见父亲的眼里有两颗浑浊的泪珠,正沿着深陷的眼窝缓缓滚落,在颧骨上停了一停,然后消失在花白的胡须里。
那是戴复古一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父亲流泪。
戴敏才的手从儿子头顶滑落,垂在床沿上,像一片终于落定的秋叶。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屋顶的方向,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再发出声音。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那翕动也停了。油灯跳了一下,灯焰矮下去半寸。
徐似道第一个跪了下来。
接着是杨氏、戴翼,然后是满屋子的人。只有四岁的戴复古还站着,他不懂大人们为什么突然都跪下去了。他低头看着父亲的脸,看见那双眼睛还睁着,只是不再转动了。他想伸手去帮父亲把眼睛合上,被杨氏一把拉进了怀里。
“东皋兄,”徐似道伏在地上,声音哽咽,“你的诗学,不会失传的。”
没有人应答。窗外,暮色终于合拢了。海面上起了一阵风,从东边吹来,带着咸腥的气味,摇动了竹林,也摇动了屋檐下那盏为亡人点的引路灯。灯影晃晃悠悠,在堂屋的白墙上投下一个巨大而模糊的光斑,像一只张开的、想要抓住什么的手。
几十年以后,当戴复古已经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石屏山下回忆往事时,他仍然清晰地记得那个黄昏。记得父亲枯瘦的手落在头顶的重量,记得那声嘶哑的“诗遂无传乎”,记得满屋子跪下去的人,和母亲怀里那股带着泪水的温热。那些记忆碎片像被打碎的青瓷,每一片都锋利得割手,每一片都映着同一个黄昏的光。
但他记不清父亲的脸了。无论如何努力,那张脸始终模糊着,只有一个轮廓——高高的颧骨,深陷的眼窝,和那双至死不肯合上的眼睛。
二
南塘这个地方,在宋时的版图上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它位于黄岩县东南八十里,东南并海,旧有海塘,故名南塘。又因村中有两座石峰东西对峙、耸立如屏,乡人称之为屏山。戴氏家族聚居在屏山之阳,俗名南塘。宋代以前,这一带还是海涂,潮水涨上来能漫到山脚。后来,人们筑了海塘,淤积成陆,才慢慢有了村落和田地。
南塘戴氏,不是土生土长的台州人。
他们是从福建泉州迁来的。晚唐以后,中原板荡,衣冠南渡,福建虽偏安一隅,却也免不了兵燹之祸。五季之时,闽地政权更迭频繁,王氏一族内斗不已,屠城灭族之事时有发生。戴氏的始迁祖戴镒,就是在一次兵乱中抛下祖宅、带着家眷仓皇乘船出逃的。他们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北,绕过武夷山的险峻,渡过浙闽交界的湍急溪流,走走停停,风餐露宿,最后来到了台州黄岩的东南海滨。看到这里有山有水,有山谷平地可以种庄稼,有浅海可以捕捞,有山林不缺柴火,就登陆安家。
初到南塘时,戴镒一家穷得叮当响,仓皇逃乱而来,又跋山涉水的。随身带的那点银两早就花光了,能典当的东西也都典当了,剩下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口破锅。南塘那时候还不叫南塘,只是一片荒凉的海涂,涨潮时海水漫上来,退潮时露出大片黑泥,芦苇长得比人还高,海风一吹,白茫茫一片,望不到边。
戴镒在芦苇丛中搭了一个草棚,带着妻儿住了下来。当时避乱迁来的人家不少,有点钱的都想要建个住宅以安顿家人,当地没有石灰,砺灰就成了刚需。于是,白天他去海涂上挖蛎壳——海边人烧石灰用的原料,到山上砍点柴火,将砺壳烧成灰,就近卖给乡邻乡亲筑房用,换几个铜板可以买米。夜晚,他驾着一条借来的小舢板,趁着潮水退去时在远一点的海涂上捞蛎壳,那边的砺壳成片成堆。他天不亮就起来,天黑了才回家,手脚常年泡在咸水里,裂开一道道血口子。
这日子过得苦,但他的妻子从不抱怨。她是个沉默寡言的女人,每日在草棚里煮粥补衣,偶尔抬头望一眼东边的海面,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戴镒有时半夜醒来,听见海风在芦苇丛中呼啸,隔壁的孩子们在睡梦中蜷成一团,心里便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楚。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是尽头,也不知道自己带着家人逃到这个荒僻的海角,到底是福是祸。
那一夜,是八月十六。
潮水很大,比平日里涨得都高。戴镒驾着他的小舢板,在海涂上捞了一整天的蛎壳,疲惫不堪,便在浦溆门附近泊了船,打算歇一歇再回去。浦溆门是海涂上的一处小港汊,水比较深,能泊船。四周都是芦苇,黑黢黢的,风吹过来沙沙响。
他靠在船头打了个盹。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被一阵声音惊醒。那声音远远的,飘飘忽忽,像是从海面上传来的鼓乐声——笙、箫、鼓、钹,仿佛像有人在唱歌,曲调凄婉,还仿佛有喊杀之声,听不清到底是什么。戴镒一个激灵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月亮已经升到中天,月光洒在海面上,银晃晃一片。他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看见一艘大船正从东边的盘马山海面上缓缓漂来。
鼓乐声有点近了。戴镒听见那歌声里夹着哭声,呜呜咽咽,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海风灌进空洞的船舱发出的回响。他的心跳得厉害,一只手紧紧攥着船桨,指节发白。他想划船逃走,但双腿像被钉在了船板上,一动也动不了,就这样过了一夜。
第二天天色微明,戴镒看见那艘船还在。船很大,比戴镒见过的最大的渔船还要大两三倍。船身漆成深红色,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船头挂着一排灯笼,烛火通明,把船首的水面照得亮堂堂的。船帆鼓得满满的,却没有风——戴镒明明感觉不到一丝风。那船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无声无息地滑过水面,径直朝浦溆门漂来。
大船在浦溆门口停住了,似乎是搁浅了,但离戴镒的小舢板还有点距离。鼓乐声也没有了,四周忽然变得死一般的寂静,连芦苇丛中秋虫的叫声都停了。那艘船静静地泊在水面上,只是船头的灯笼仍然亮着,火光映着船舷上雕刻的花纹——戴镒看清楚了,那是一幅海战图,刀枪剑戟,人仰马翻,腥红的漆色像是凝固的血。
没有人下船来。船上没有声音,没有人影,没有走动,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
戴镒壮着胆子远远地喊了一声:“船上有人吗?”
没有回应。海面上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在芦苇丛中荡了一下,便散了。他犹豫了很久。太阳开始升起了,海面上起了一层薄雾,那艘大船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个随时会消失的幻影。戴镒终于咬了咬牙,从船舱里摸出火石和松明,点燃了一束火把。驾船靠过去,火把的光驱散了雾气,照出船身暗红色的漆面、精雕细刻的船舷栏杆和那个黑洞洞的、敞开的舱门。
他小心翼翼地爬上大船,脚下的甲板很结实,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船头的灯笼还在燃着,他凑近了看,灯油快燃尽了,灯芯泡在浑浊的油里,呛人的烟气扑面而来。他举着火把走进船舱,火光照亮的一刹那,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满舱的金银,却唯独没有一个人。
金子——金铤、金饼、金叶子,码得整整齐齐,堆得像小山一样。银子——银锭、银饼、银碗、银壶,散落在船舱的各个角落,有些已经氧化发黑,有些还闪着崭新的光。珍珠、玛瑙、犀角、象牙、绫罗绸缎,东一堆西一摞,胡乱堆放着,像是被人匆匆扔进去的。
戴镒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他的手在发抖,火把也跟着抖,火光在金银的表面跳跃折射,晃得他眼花。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开始仔细查看这艘船——船壁上有几处刀砍斧劈的痕迹,甲板上有一摊深褐色的污渍,闻着有铁锈味,他知道那是血。船舱角落有一张翻倒的桌子,桌面上散落着几卷文书,墨迹被水泡得洇开了,看不清写的什么。
在船舱最里处,他看见一尊神像。
那神像不大,大约一尺来高,青铜铸的,是一匹昂首嘶鸣的战马。马背上没有骑手,马身肌肉虬结,鬃毛飞扬,四蹄腾空,像是在冲锋陷阵。马的双眼嵌着两颗黑色的宝石,在火光中幽幽发亮,像活的一样盯着戴镒。神像底下压着一块木板,上面用朱砂写着几个字,戴镒不识字,但他认得那个“神”字。
他把神像小心翼翼地捧起来,铜马冰凉沉重,硌得他手掌生疼。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讲的故事——海上的盗匪,在出海前都要拜神祈福,有拜妈祖的,有拜关帝的,也有拜铜马的。据说那铜马神原是前朝某位将军的战马,将军战死后,马不肯独活,撞柱而亡。后人感其忠义,铸像供奉,成了海盗水匪们崇拜的神灵。
戴镒捧着铜马神像,在空荡荡的船舱里站了很久。火把将他的影子投在船舱壁上,又高又大,像一尊沉默的巨人。他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这是一艘海盗的藏宝船。海盗们被官军水师剿杀,在海上激战,全体覆没,尸沉海底。空船带着满舱的财货,顺着潮水漂到了这里。鼓乐声和哭声,也许就是那些沉在海底的亡魂最后的回响。
他抱着铜马神像走出了船舱。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海面上那层薄雾正在散去。他站在船头,望着东方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忽然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把这艘船拖回岸边,把舱中的金银取出来。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犯法——死人的东西,捡了算不算偷?他也不知道那些亡魂会不会找上门来——铜马神眼里那两粒幽幽的黑宝石,让他心里有些发毛。
但他想了半天,终于他想通了:他的妻子在草棚里等着他回去,他的孩子们饿着肚子睡觉,他手脚上的血口子已经溃烂化脓了。他管不了那么多。
接下来的三天,戴镒用小舢板一趟一趟地把大船上的金银货物运回岸边,藏在芦苇丛深处的一处隐蔽的窑洞里。他清点了一下:黄金折合白银约六千两,白银约一万两,其他珠宝珍玩不计其数。他取了一小部分出来买田置产,剩下的继续藏着,不敢露富,也不敢大手大脚。他依然穿着破衣裳去赶集,依然在泥地里赤脚干活,只是心里有了底。他知道自己不再是一个穷人了。
那尊铜马神像,他供在了新盖的正屋中堂。每日早晚三炷香,初一、十五摆供品,逢年过节更是不敢怠慢。他告诉子孙后代:戴家能有今天,全靠铜马神保佑。后人不可忘本,祖祖辈辈都要供奉这位神祇。戴镒去世后,铜马神像由长子继承,代代相传。南塘戴氏子孙因此被称为“铜马神戴”,外面的人提起南塘戴家,第一反应就是——“哦,那家供铜马神的。”
戴镒后来活了很久。他用那笔意外的财富买了田,盖了房,为两个儿子娶了媳妇,送孙子们去读书。戴家在南塘扎下了根,从一户逃难的穷移民,变成了当地数一数二的富户。戴氏一族“子孙益蕃以大,代有闻人”,有的读书中了功名,走上仕途,到戴复古出生的乾道三年,已经在南塘生活了两百多年,传了六七代。
但铜马神像后来丢了。什么时候丢的,怎么丢的,谁也说不清楚。有人说是在南宋末年的战乱中遗失的,有人说是被某位不肖子孙偷偷卖掉换了赌资,也有人说是铜马神自己走的——它保佑了戴家两百年,够了,便化作一缕青烟,回了海上。戴家也发展了数代人,形成了一个两三百人的村子,大部分人姓戴,传到戴敏才一代,由于痴迷诗词,不事产业,坐吃山空,也由富户转为寻常人家了,但家底还殷实,温饱没问题。
戴复古小时候听祖母讲过铜马神的故事。祖母讲得活灵活现,戴复古听得入迷。他问祖母:“那铜马神长什么样?”祖母说:“你爷爷的爷爷见过,我没见过。”他又问:“那现在还在吗?”祖母摇摇头:“早就不在了。但神在心里,不在像上。你爷爷供了一辈子铜马神,也没见过像。”戴复古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很多年以后,当他漂泊江湖、身无分文时,偶尔会想起这个故事。想起那艘在月光下驶来的大红船,想起满舱的金银珠宝,想起那尊昂首嘶鸣的青铜战马。他的一生没有这样的奇遇——他从来没有遇见过一艘装满金银的空船。但他遇见了诗。诗也是一艘船,也是一匹奔腾的战马,也是一尊沉默的、需要人世代供奉的神灵。
他在诗中找到了比金银更珍贵的东西。
三
传了几代的戴家老宅子就在屏山脚下,坐北朝南,三间正屋带两间偏厦。正屋是夯土墙,砖瓦顶,墙根处因为常年受潮,生了一层暗绿色的苔藓。东边的偏厦是厨房,西边的偏厦堆着农具和柴草。宅子前面有一个不大的院子,用竹篱笆围着,篱笆上爬满了金银花。每年初夏,金银花开得密密匝匝,白的像雪,黄的像金,香气浓得化不开,隔着半里地都能闻见。
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桂树,树干有合抱粗,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绿伞。据说,这棵树是戴镒从福建迁来时亲手栽下的,到戴复古出生那年,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站了近两百年。紧靠桂树的是一方矮矮的白石水槽,浅浅的像个磨盘,里面的搓衣石,本来上面有一楞楞的楞子,都磨得像老人的下颔,仅剩下牙床,是戴家几代人搓洗衣物用的。戴复古小时候最喜欢爬到水槽上坐着,背靠着桂树粗粝的树干,看蚂蚁在树皮上排着队爬上爬下,一看就是半个时辰。树底下有口老井,井沿上长着绿苔。
宅子东边不到一里,就是海塘。塘外是大片的滩涂,退潮时露出湿漉漉的泥地,密密麻麻的小螃蟹在上面跑来跑去,一有动静就嗖地钻回洞里。涨潮时海水漫上来,白茫茫一片,一直铺到天边。站在海塘上往东看,海天相接处有一条细细的黑线,那是远方的岛屿,也可能是云影,谁也说不清。
屏山就在宅子背后,是座大山,山坡上有几座屏石,很是突出,是几座几丈高的石笋,东西对峙,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山路。石笋上缭绕着藤蔓,青灰色的岩壁在夕阳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远远看去真像一道巨大的屏风。山脚下倒是草木葱茏,松树、樟树、苦楝树密密地长了一片,林间有一条小溪,从山谷里流出来,穿过戴家的田畴,最后汇入海塘外的浅海。溪水清澈见底,夏天捧起来喝一口,凉得牙根发酸。
戴家的田地不多,大约十来亩,分散在村子四周。种的是稻子,一年两熟。田埂上间或种几行豆角,篱笆边爬着丝瓜和葫芦。靠近海塘的那几亩地是沙土,种不了稻,就种了些甘蔗。黄岩的甘蔗在台州一带是出了名的,南宋《嘉定赤城志》专门记载过。戴敏才喜欢在甘蔗地里吟诗,说是蔗叶沙沙响的声音像极了好诗的音节。
日子过得清苦,但也还过得去。戴家虽不是什么富户,但在南塘也算得上殷实人家。这一房到戴敏才这一代,虽然没有出过做官的,却已“诗书传家”,但在东南诗坛颇有些名气。戴敏才“博闻强记,以诗自娱,终生不应试”,是方圆百里出了名的硬骨头——宁可守着几亩薄田过穷日子,真正应了句古语“诗能穷人”,也不肯去考一场科举、谋一个功名。
南塘的乡亲们不太理解这个人。在他们眼里,读书就是为了做官,做了官才能光宗耀祖。一个读书人不去考功名,整天关在院子里吟诗作对,这算怎么回事?有人当面问过戴敏才,他只是笑笑,说一句“吾以诗自适耳”,便不再多言。背地里,有人说他清高,有人说他傻,也有人说他是真风流。戴敏才一概不理会。
他确实“以诗自适”——整个戴家老宅,处处都是诗的痕迹。
堂屋正中的墙上挂着一幅字,是他自己写的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中的句子:“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他的别号“东皋子”,就取自此句。东边偏厦的厨房门框上,用毛笔歪歪斜斜写了一行小字:“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那是杜甫《赠卫八处士》里的句子。西边柴房的木板门上,刻着两句诗:“小园无事日徘徊,频报家人送酒来”。那是他自己的句子,后来成了他传世不多的诗作之一《小园》的开篇。
戴复古从记事起,就生活在这个被诗句包围的世界里。他不识字的时候,就已经会背父亲吟诵的许多诗句。那些诗句像种子一样,一粒一粒落进他幼小的心田,有的后来发了芽,有的沉睡着,等待某个时刻被唤醒。他不知道“诗”是什么,但他知道父亲每次吟诗的时候,那双总是若有所思的眼睛会忽然亮起来,像屏山顶上被夕阳点燃的云。(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