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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海潮

老街如水

  陈连清/文

  前些时候,我叫街上一个同学去横屿庙旧址寻那块立街碑记。他找到了,拍了照。

  《水洋金氏宗谱》记载:清乾隆辛丑年(1781),金豹君、金春圃和一群乡亲,用糯米、灰浆和汗水,砌起了这条街的第一块基石。

  二百四十多年来,青石板从清朝铺到如今,不声不响地和摩登的鞋业新城并肩站立。岁月把老街流淌成一条“街河”——赶集的脚步是流水声,买卖的吆喝是浪花,后来制鞋机械的轰鸣成了工业时代湍急的新涛声。它始终是近现代史的忠实见证者。

  无数双脚将石板打磨得镜面般锃亮,照得见人影,也照得见逝去的年华。每次去横峰,我总要问:老街可还在?几次忍不住去走一走,寻找当年落下的串串脚印。

  街角厾白糖老汉敲铁片的声音还会响起——“叮、叮、叮”,清脆悦耳,总能压过支付宝到账时那声冰冷的“叮咚”。剃头匠依旧用着铜盆接水,水流声和三十年前一样,只是镜旁多了个二维码贴纸。

  这条由石头、店铺与脚印铺成的岁月之河,有其最本质的“韧性”——一种在时间冲刷下保持形貌,在历史变迁中吞吐生机,从而完成自我重塑的深沉力量。

  老街有蓬勃的搏动——“市日”。横峰水平时悠闲漫漶,台风天闸门开启便匆匆赶路。老街也是如此。

  每逢农历四九,四邻八乡的人挑担摇船赶来,月河两岸泊满小船。街道摆不下,路边、桥上、操场、路廊全成了摊位。菜行、肉行、鱼行……行行重行行。中午人们满载而归,一来一往,如潮起潮落。一个七月半的赶集,我在人潮中挤落一只鞋,赤脚走回家。

  小学课余,我搓草绳去市集卖,一年学费大体指望它。多年后,流水线运动鞋替代了草绳生计,路廊也不见了。横峰人手脚上的茧和鞋楦的声响,是集市催开的另一种浪花。

  即使在特殊年代,农人的糖梗、鸡蛋被从桥头抛入河里,不准留“资本主义尾巴”,人们照样赶集。这种深植民间的周期性搏动,比任何行政律令都强大,是“老街如水”绵长生命力的根源。

  老街的热闹背后,是人的韧性。这韧性如水,既载舟亦覆舟,是善恶明暗的共同源头。老街便是容纳这复杂人性的河床。

  横峰水从街旁流去,不急不缓。河水带走一片菜叶、一块废鞋料,却带不走河埠石阶上被船绳磨出的深痕,带不走人性。

  每月放一两次电影,回来路上,缺乏娱乐的我们常搞恶作剧,惹得第二天赶集的人骂声一片。小伙伴们自知做了错事。

  一天晚上首映彩色电影《红灯记》,人们蜂拥而至。次日听说邻村一熟人在发人浪时偷摸了姑娘,被扣下了。那人三十多岁,光棍,与我交好。我找老支书去说情,对方才放人。后来村里误入一个精神失常的女子,隔房伯父暗中撮合。被发现后,那个老兄溜走,女子被带回老街。一切似未发生,只有桥下水静静流淌着无奈与苦涩。

  老街将这些泥沙俱下的故事全数接纳。它不评判,只持续地流淌,慢慢沉淀,转化为理解与悲悯的养分。就像河底的淤泥,看似污浊,却是来年春天草木发芽的温床。这就是水的智慧,也是老街的深沉。

  横峰水平缓流淌,但在历史节点上也会激起浪头。

  1978年后,政策变了,社办鞋作坊纷纷自立门户。鞋作坊蔓延各村,十万名外来民工涌入,是本地人口的三倍。异乡客挤满每个角落,老翁老太学普通话。鞋材市场成了全国集散中心,产业辐射周边乡镇。这遍地的流水线,是横峰水的另一种漫漶。

  有一天傍晚,我站在横峰桥上,看暮色漫过来。老街两边的灯火次第亮起——鞋厂的日光灯、理发店的暖黄灯、出租屋的白炽灯。灯光映在水里,碎成一片。这条街不再只属于我们了。它属于那些听不懂本地话的外乡人,属于那些在鞋厂度过青春的年轻人,属于那个放纸船的孩子。我站在灯光中,也成了晚霞的一部分。

  一度,老街垃圾成山、污水横流。2019年夏,全域改造启动,旧农舍拆除,新小区拔地而起。老父亲不肯搬,好说歹说才住进新楼。生产生活分离,智能鞋业园区落成。河水变清,白鹭飞翔。老街换了一种方式活着,活在新城的血脉里。

  前些天,我再次走进老街,停在了横峰桥上。桥头老人说,那块碑不知去向。它或许已沉入水底,与砌街的糯米灰浆、与这流淌了二百四十多年的市声人语融为一体,化作了这条“街河”最坚实的河床。

  我站在桥上,不再追问碑的下落。它就在脚下——在每一块被脚步磨亮的石板上,在每一个清晨开门的“吱呀”声里,在桥墩上那株野荠菜的微笑里。这时,一个孩子在桥埠头蹲下,将一只纸船放入水中。船身写着铅笔描的“AI号”。水波推着它,汇入老街曾目睹过无数船只来往的航道。我看着那船顺流而去,像看见二百四十多年前的糯米灰浆,正以另一种形态,流向下一个春天。

  水波不兴,而流深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