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传记到诗格:我读王昌龄的“求真”之路
凤栖梧/文
因一次《芙蓉楼送辛渐》的教研,我与王昌龄陡然亲近,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疑虑:这首诗究竟写于何时?是他赴任时,还是被贬谪时?“冰心玉壶”为何如此铿锵?带着疑问,我开启了这段“求真”之旅。
翻开《王昌龄传》,开篇是一俊拔少年,策马西出阳关,与戍边将士同吃同住。夜阑人静,他执笔作诗,写希望,写信念,写豪情。“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句句铿锵,一如《芙蓉楼送辛渐》中的品格宣言。原来,豪情万丈确是王昌龄的本色,疑团似乎消散了。
然而,随着文字转入其坎坷仕途,看到边塞少年二度应试方才及第,却仅被授予九品汜水尉,数年后转任江宁丞,离任前夜写下此诗时,几近消散的疑团复又凝结。我所搜集的资料均指向此诗作于一贬再贬之后,传记却言之凿凿为升任之时。真相究竟如何?查阅资料方知,该传记未注明参考文献,缺乏校注与专家推荐,权威性存疑。
传记无解,我便转向央视《宗师列传·大唐诗人传》。影像帮我补全了王昌龄的一生:从“耕读少年”到“塞外游侠”,再到“诗家天子”。
自边塞归来,他于公元727年进士及第,被授予秘书省校书郎,734年再登博学宏词科,却只等来汜水县尉这九品官职。内心失落之际,老母那句“凡事要问心,尽心”,唤醒了父亲临终前“修冰洁之心,养昭明之德”的遗训。就这样,他背负着“冰心”的遗训,在坎坷仕途中踽踽独行。至此,我寻到了“冰心玉壶”的精神根系。
此后数年,王昌龄再遭贬谪至龙标,好友辛渐特来相送。席间,王昌龄先吟“高楼送客不能醉,寂寂寒江明月心”,这似是对挚友的“悄悄话”;待辛渐提及洛阳亲友对其清誉的担忧时,他霍然起身,吟出“寒雨连江夜入吴……一片冰心在玉壶”。辛渐赞道:“不破楼兰终不还的王少伯还在!”
看完这段演绎,我心豁然:前一首是“明月心”,是向内收敛的深情;后一首是“玉壶冰”,是对外展示的傲骨。一柔一刚,一个完整的王昌龄立在了眼前。
识其人,再读其诗,别有洞天。我翻开他撰写的《诗格》,书中提出的“三境”说——物境、情境、意境,恰是解读此诗的钥匙。
“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堪称物境与情境相融的典范。连江之雨,迷蒙凄冷;逶迤楚山,形单影只。“一切景语皆情语”,一个“寒”字暗寓离愁,“孤”字尽显寂寥。而“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则是由情境跃升至意境。诗人不再沉湎于离愁,而是借“玉壶冰心”的意象,完成了对初心的宣告与精神的升华。
从“三境”回望,我恍然大悟:唯有回到诗人的精神原乡,才能触摸到其滚烫的内心。王昌龄用一生践行“冰心”遗训,芙蓉楼前那铿锵的宣言,正是他递给历史的名片——修冰洁之心,养昭明之德。“冰心”二字,早已超越了个人操守的范畴,成为一个民族在困境中坚守精神高度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