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太原舰的大修岁月
陈明华/文
时光倒回到46年前,大连造船厂的海风似乎还能吹进记忆里。那年我19岁,踩着初冬飘落的雪花,第一次站在大连造船厂码头。远处泊位上,太原舰的灰色舰体静卧如一头巨鲸,舰舷上“104”三个大字被海风蚀得有些斑驳——这便是我接下来近3年要日夜相伴的“修舰岁月”。
那是1979年的冬天,太原舰进大连造船厂大修。进船厂没几天,船厂工程师、军代表、104舰副舰长、机电长、分队等上舰检查,铁梯被长年累月的海浪和汗水浸得湿滑,每踩一步都得格外用力。“修军舰不比修民船,每一颗螺丝钉都关乎战斗力。”工程师的声音被海风裹着,砸在耳边嗡嗡作响。他指着舰艏的主炮,炮管上还留着上世纪的炮痕:“这舰是老伙计了,但骨头硬得很,咱们得把它拾掇得能再上战场。”那天,我摸了摸主炮的炮身,冰冷的钢铁带着海锈的粗糙质感,指尖蹭到的锈屑混着机油味,成了我对太原舰的第一印象。
修舰的日子,是被汽笛声和铁锤声唤醒的。每天上班前,船厂的大喇叭响起,造船厂2万多名工人便会准时来上班。我们104舰营地每天都会给驻厂修舰的7个人送饭,一年365天从不间断。我每天提着油漆桶上舰,给全舰每个舱室、每层甲板、每道焊缝刷上油漆,这便是我的工作。夏天,舱内闷热得像蒸笼,油漆的气味呛得人头晕脑涨,刚进去几分钟,汗水就把工装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背上,黏腻难受。
近3年的光阴,在海浪的拍打与焊花的飞溅中悄然沉淀。舰上的每一间舱室、每一条纵横交错的管线,都已化作我熟稔于心的归途。每当工人们吊起崭新的钢板精准对接、抡起冲击电锺将铆钉敲得铿锵作响,我便拎着沉甸甸的油漆桶紧随其后,为那些刚经焊接的钢板内侧,刷上一层紫红防锈漆。
刚焊完的接口还裹挟着灼人的余温,空气里弥漫着金属熔化后的气味,我俯身蹲下,手中的漆刷循着焊纹缓缓刷均匀。刺鼻的油漆味萦绕在鼻尖,我丝毫不敢分神,目光必须看清楚每一寸焊缝与边角,生怕遗漏任何一处可能滋生铁锈的缝隙。那些凹凸不平的焊点、未上漆时钢板的肌理纹路,早已比自己的掌纹还要清晰可辨。
近3年的时光,从舰艏到舰艉,从底层舱室到上层甲板,但凡有钢板更换的地方,就有我躬身刷漆的身影。这艘大型军舰的修缮工程,耗去了一千个日夜的光阴,那些被油漆浸润的钢板,早已不是冰冷的数字能够丈量的。每一道漆痕里,都藏着海风的咸涩、焊花的温度,藏着我对这艘战舰最质朴的坚守,层层叠叠,漫过岁月,护得舰体筋骨无恙,静待劈波斩浪的那日。
修舰的工作满是艰辛与危险。一次刷油漆时,电焊光毫无防备地刺入眼睛,强烈的刺痛瞬间让世界在我眼前扭曲、发黑。那一夜,灼痛如潮水般反复漫过眼眶,我在黑暗中辗转反侧,满心都是对视力受损的恐惧。如今,这道伤痕成了常态:见光会流泪,遇风会酸涩,闻烟会湿眶,但我从未后悔——有些伤痕,本就是荣誉的勋章,是成长必须付出的代价。工人师傅的焊花也常溅落在我身上,烫出一个个小水泡。
闲暇时,我会坐在舰舷上,望着大连湾远处的渔船和归航的货轮,与工人师傅聊着家乡的琐事,也聊太原舰在海上的峥嵘岁月,常常一聊就错过了饭点。
太原舰进入造船厂船坞时,舰体底部的海蛎子和锈迹像一层厚厚的黑痂。历经近3年的大修,104舰终于全部修缮完工,最后我们要赶在下水前,把舰底的锈蚀全部敲掉,重新刷上防锈漆。那年恰逢寒冬,北方的冬天凛冽刺骨,坞底冷风如刀。戴着厚厚的帆布手套,敲不了几下锤子,手指便冻得僵硬发麻。我们以班为单位分组,围在舰底钢板四周,“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在空旷的坞道里回荡,震得耳膜发疼。刮除船底时,一锤一凿间,细碎的漆渣时不时飞溅而起,崩进眼里,刺得人睁不开眼。
印象最深的是试航那天,太原舰再度驶入黄海。主机全力运转,舰体劈开海浪,航速一点点提升,全舰的人都沸腾了。我站在甲板上,海风迎面扑来,裹挟着咸湿的气息,望着舰艏激起的白色浪花,忽然觉得,近3年所有的辛苦都值了。老班长拍着我的肩膀,眼里闪着泪光:“你看,咱们修的舰,又能劈波斩浪了!”那一刻,我望着舰舷上重新刷亮的“104”数字,心底涌上一股说不出的自豪。
如今,44年过去了,我早已离开大连造船厂,回到家乡。但每当忆起那段修舰的岁月,心里依然涌起阵阵暖意。太原舰像一位沉默的老战友,见证了我的青春,也教会了我什么是责任与坚守。那些在船坞边度过的日日夜夜,那些与战友们并肩奋战的时光,那些钢铁与汗水交织的记忆,都深深刻在心底,从未褪色。我常常想起大连的海风,想起首长的教诲,想起我们的太原舰——它不仅是一艘我们全力修缮的军舰,更是我青春岁月里最珍贵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