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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海潮

茉莉

  点点/文

  夏天的花,各有各的好。栀子浓烈,荷花清远,都让人喜欢。只是那些美太分明了,不像茉莉,小小的,白白的,藏在肥绿的叶子中间,不声不响地开着,却让人看了心里也跟着静下来。

  我最初注意到茉莉,也是盛夏季节,在一个朋友家小住。她家院子里种着一大丛茉莉,傍晚时分,那香气便一阵一阵地漫过来。起初是淡淡的,像远处有人说话,听不真切;渐渐地变浓了,也不是那种逼人的浓,而是绵密的、厚实的,仿佛一张看不见的网,轻轻地把你罩在里面。我那时才知道,原来花也可以这样香得有耐心。

  后来翻了些书,才知道茉莉的原产地并不在中国,是从印度、不丹那边传过来的。大约在汉代,由波斯人或印度人带到了南海,那时候的人叫它“耶悉茗”,是梵文的音译,念起来很拗口。想来那些商贾,漂洋过海地来到中国,行囊里除了货物,还带了这种花的种子,为的是在异乡的土地上,种出一点家乡的气息。《南方草木状》里说:“南人怜其芳香,竞植之。”一个“怜”字用得真好,不单是爱,还有一点疼惜的意思。这远道而来的花,值得好好对待。

  茉莉的名字也颇有讲究。佛家视它为“禅房净友”,象征清净与慈悲;有人解作“没利”,教人看淡功名;民间取谐音“莫离”,教人珍惜情意。宋人王十朋晚年辞了官,在禅房里寻访茉莉,写诗道“老来耻逐蝇头利,故向禅房觅此花”,是把茉莉当作了知音。一种花,寄托了这许多念想,说到底,都是人自己的心事罢了。

  茉莉的花期很长,从春末一直开到深秋。这一点最让人安心。别的花,比如桃花、樱花,开得轰轰烈烈,去得也匆匆忙忙,像一场盛大的宴会,散了就散了,不留余地。茉莉不一样。四五月份看见它在开,七八月份去看,它还在开;到了九十月,别的花都歇了,它依然疏疏落落地开着几朵,像一位老朋友,你什么时候去,他都在那里。开得久,也等得久。这让人想起那些真正长久的情谊,不是一年一次的问候,而是随时随地的、从清晨到深夜的挂念。

  有一首歌,叫《茉莉花》,那调子简单得很,几乎就是几个音符翻来覆去地唱。可偏偏是这简单的调子,在中国许多重要的时刻响起来。香港回归、澳门回归的时候有它,北京奥运会上有它,连神舟飞船上的航天员在太空里表演的,也是这一支曲子。想来其中自有一个朴素的道理——大音希声,至简至真。每次听到这支曲子,总会想起那个傍晚,朋友家院子里漫过来的香气。

  我们常用“国色天香”来形容极美的花,却未必知道“国色”指的是牡丹,“天香”指的正是茉莉。牡丹的色是看得见的,绚烂夺目;茉莉的香却要用心去闻。夜里最好,闭着眼睛,那香气就一丝一丝地沁进来,仿佛月光也有了味道。姜夔写茉莉,说“他年我若修花史,列作人间第一香”,初读觉得过誉,后来闻得多了,渐渐明白,他说“第一”,不在浓烈,而在独一无二。茉莉的香是清冽的,像山间的泉,像初冬的雪,闻着闻着,心里那些纷乱的念头就慢慢地沉下去了。

  《红楼梦》里,贾宝玉挨了打,王夫人问他想吃什么,他说想吃玫瑰卤子,王夫人说那东西太香太甜,容易上火,倒是茉莉粉好,清清淡淡的。可见古人也知,茉莉的好,不在浓烈,在素净。它不争,不抢,不炫耀,就那么静静地开着自己的花,香着自己的香。这份从容,放在人身上,便是骨子里的涵养了。

  从朋友家回来后,我也种了一盆,放在书房的窗台上。看书累了,就凑过去看一看。叶是墨绿的,花是雪白的,香气若有若无地浮在空气里。看着它,常常会想起一些旧事、一些故人。花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在异乡住了两千年,早已住成了故乡的花。人大概也是如此——不论走到哪里,安安稳稳地扎下根,开出自己的花,散出自己的香,他乡也便成了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