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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悦读

诗歌在烧烤架上获得重生之地

——读温雄珍诗集《在炭火上安居》

  残苑/文

  “没有人能从那场炙焰中把你解救出来,除非你找到了那把梯子。”“碰杯的人还在碰杯,你没有时间和理由来伤怀,烧烤架上仍持续发出滋滋声,就一次吧,你按住了一头牛的哭。”读到这样的诗句,你很难相信它出自一个在烧烤摊前刷酱、点单、收拾的中年女人之手。可温雄珍偏偏做到了——她把“梯子”和“按住一头牛”拧在一起,拧出了一股昂首向上的力量。

  《在炭火上安居》是在2025年出版的一本诗集,入选中国作家协会“作家定点深入生活”项目,并成为“新大众文艺丛书”首批作品之一。作者是上世纪70年代中期出生的温雄珍,她在15岁时从广西贵港赴广东务工,曾为布料厂工人、地摊摊主,现经营童装店并兼职做烧烤店服务员。她于1992年受席慕蓉诗歌启蒙,1993年开始学习创作,1994年在《江门文艺》发表第一首诗《如果》后,在《诗刊》《作品》《广西文学》等刊物不断发表作品。其间因生活所迫中断数年。2017年起童装店生意下滑,她下午关店后去烧烤店兼职刷酱、点单、收拾,直到深夜在炭火旁打工。她在烟熏火燎中观察食客、伙计、夜归人,把烧烤摊的见闻和感悟写成诗,直接把诗集取名为“在炭火上安居”。因而,她被称作“烧烤诗人”。这个称号不是噱头,恰好对应她“一半烟火、一半诗意”的日常。她说:“可以在很不诗意的生活里找到诗意。”诗歌是她应对生活、治愈自我的精神支撑。这个不远千里来东莞谋生的家庭主妇,不得不像烧烤架里的炭火那样燃烧,在烧烤架上发出“刺啦”的声响,诗歌成为她获得重生之地。

  《黑炭》就是这种生存态势的具象化。“由炭成焰的过程/我叫它生活/奔赴是我,壮烈/留给英雄”,她清醒地划分了“生存”与“英雄”的边界——黑炭从树木转化而来,经历砍伐、焚烧、淬炼,最终在烧烤架上释放热量,这不是简单的形象刻画,而是底层劳动者生存的写照,反映出市井最本真的生活,一种“向死而生”的坚韧。

  在火焰的跳动里,在《在火的中央》中,她敞开嗓子与大自然对话:“没有人能将心怀火种的人,摁进黑夜/黑夜的密度,略等于/一块炭的密度”。炭火灼烧的是肉身,而诗歌灼烧的是苦难。当她写下“原来一块炭/只有落在纸上时才略露锋芒”时,痛与伤便在文字中转化为坚韧的力量,烫伤油渍转化为文字锋芒。在她的诗中,“众生平等”,扫地阿姨、守茶园的老张、菜市场摊贩,都不是被同情或被观赏的对象,而是与自己平等的生命个体,他们的悲欢、坚韧、隐秘,都值得被郑重书写。她凝视着乡愁、亲情、创伤,这些共同构成了对抗市井苦难的力量,让她在炭火上有了“安居”,在精神上获得永恒的安宁。

  诗集分四辑——《烧烤架上》《铭火》《迷宫》《短歌》,以地摊、烧烤店、菜市场的日常为底色,写底层劳动者不美化苦难,也不贩卖悲情,是平等凝视而非猎奇。语言质朴粗拙,诗人笔下的炭既是生存炙烤,也是精神淬炼。乡愁、丧亲之痛、母爱穿插于诗中,创伤记忆在诗中得到救赎,并点出主旨——炭火上安居,身处困顿却以诗安顿心灵。这是一部有体温、有尊严的书写底层打工人的诗集。

  温雄珍的诗,让我们看到:诗歌不必在高处,它可以在烧烤架上、在炭火旁、在每一个普通人的手心里。当生活把她摁进炭火,她便用诗把自己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