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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海潮

那一场雨

  点点/文

  春把种子从土里请出来,便悄然退场了。剩下的事,全交给了夏——让那些青嫩的腰肢挺直,让那些细瘦的茎秆拔高。可凭什么长呢?就凭那一场一场的雨。

  那年夏天,旱了二十多天。太阳悬在天上,从早到晚白晃晃地照着,看不见一丝云影。土地先还忍着,后来便张开了细细的裂纹,像是渴极了的人,嘴唇起了皮。稻禾的叶子卷成细筒,软软地垂下来,一动不动。蝉声扯得嘶哑了也不停,一根弦似的绷到极限,再扯就要断了。父亲每日清早去田埂上走一遭,回来坐在门槛上抽烟。烟雾从鼻孔里散出来,混进闷热的空气里,好久化不开。

  “再不下雨……”他开了个头,便不说了。剩下的半句话,和烟雾一起散在空气里,没有落地。

  整个村子都在仰着脖子看天。天是空的。

  就在那一天,早上还不见一丝云气,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天边泛黄,一层一层漫过来,像是谁把尘土轻轻扬上了天。日头被那黄气吞了进去,光线便暗下来。云厚起来,天越来越沉,越来越黑,黑得像锅底,沉沉地罩在村子上头。接着,风就起了。风是热的,裹着尘土,打在脸上有细小的疼。树梢弯下去,弹起来,又弯下去。田里的稻禾齐刷刷倒向一边,又猛地立起,像在一遍一遍地练习弯腰。邻家的狗贴着墙根跑,尾巴夹着。空气忽然有了重量,压在胸口,闷闷的,像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然后,第一滴雨就落下来了。

  铜钱大的水印落在场院上,两秒便干了。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砸在屋顶的铁皮上,“当当当”的,像谁急了,在敲一面旧锣。雷从远处滚过来,“轰隆隆”地碾过头顶,雨便跟着泼下来。天地霎时连成一片,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了。父亲站在屋檐下,雨水顺着瓦头流成线,溅在他脚边。他咧开嘴,没有出声,只是笑了一下。

  那雨时大时小,不紧不慢地落了一整夜。次日推开门,一股清新的泥土味扑面而来,湿湿的,像是从地心深处漫上来的。田里的稻禾仿佛被人在夜里拔了一截,齐刷刷地绿着,绿得要往下淌。玉米的腰杆挺了,高粱也高出一头。路边的草密了一层,踩上去脚踝便被缠住。蹲下来,能听见细小的“噼啪”声,是骨节在响,是根须在伸。原来万物都在等,等这一场雨,好把憋了许久的劲儿使出来。

  不只是庄稼,闷了半个月的村子,在雨里也像被人松了绑。孩子赤着脚踩水坑,“噗嗤噗嗤”的,溅起的泥点子落在脸上也顾不上擦。大人坐在门槛上,手里的蒲扇搁在膝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三叔忽然冲雨帘喊了一嗓子,声音被雨水浸透了,传出去很远。没人嫌他吵。暑热被雨水按下去,人心也松软下来,贴在原来的位置上,妥妥帖帖的。

  傍晚,雨渐渐止住了。云缝里漏出光来,斜斜地照在湿屋顶上,金灿灿的,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碟蜜。檐水还在滴,一滴,一滴,仿佛在数数,算计今年秋天能收多少斤粮食。远处有蛙声,先是怯怯的一两声,后来便连成了片,“呱呱”地叫着,像替整片土地说了句什么。父亲扛着锄头去田里看水。我跟在后面,赤脚踩在田埂上,泥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凉凉的,软软的,带着雨后的清润。他蹲下去拨开稻叶,摸了摸泥土,又站起来看晚霞。

  “这回下透了。”他说。

  后面三个字,说得轻。但整个夏天仿佛被这三个字摁住了,不再乱晃。我站在他身后,忽然觉得,父亲这辈子说过的话里,这一句最重。

  想起祖母的话。她说庄稼怕旱,人怕心焦。她不识字,不懂什么叫生长。可她晓得,雨落下来的时候,日子便有了着落。那场雨过后,稻穗一天一天地沉下去,慢慢地弯了腰。父亲脸上的褶浅了些,走路时背挺直了。整个村子都挺直了。

  后来又下过很多场雨,我记不大清了。只记得那年夏天的雨声,打在干地上是“啪啪”的,打在铁皮上是“当当”的,打在父亲脚边是“答答”的。半夜里梦见,雨还在下,稻禾还在长,根往土里扎,一节一节地响。那是最真实、最好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