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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海潮

一碗洋菜膏

  戴志伟/文

  我们家算是中医药世家。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比如那股子草药的气味,比如爷爷那双满是皱纹却稳当至极的手。

  爷爷的药铺在泽国丹崖寺庙下,木头的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码在墙角,露出黑洞洞的店堂。阳光斜斜地照进去,能看见细小的尘埃在光束里浮沉,空气里弥漫着当归、黄芪、甘草混在一起的苦涩香气。我打小就在这气味里长大,别人觉得苦的药味,我却觉得安心。

  爷爷教我认药,是从五岁开始的。那时我还没有柜台高,他把我抱起来,放在高高的药柜前面,让我坐在柜台上,两条腿晃荡着。他拉开一个抽屉,抓出一把黄精,放在我手心里。

  “闻闻。”

  我凑近了嗅,有一股子甜丝丝的气味。

  “这是黄精,补气养阴的。”爷爷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沉又稳。

  后来,他让我练手抓药,我手小,药材常撒出来,包也包不严实。他也不急,就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帮我拢一拢,嘴里念叨着:“轻一点,再轻一点,药也是有灵性的,你毛手毛脚的,它就不肯好好替你治病了。”

  这话我到现在还记得。我不知道药有没有灵性,但我知道爷爷的手有。那双手给多少人把过脉、抓过药,我心里没数,只记得他的手指总是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怎么也洗不掉。

  夏天是老街顶难熬的时候。南方的暑气裹着水汽,黏糊糊地贴在身上,连知了也叫得有气无力的。药铺里没有空调,只有一顶老式的吊扇,嘎吱嘎吱地转着,搅动的风也是热的。爷爷怕我中暑,每到这时候,他就会做一样东西——洋菜膏。

  洋菜膏是台州的特色,别处大概叫石花膏或者凉粉,做法大同小异,但台州人偏叫它洋菜膏,大约是从前觉得这洋菜是洋玩意儿,叫着叫着就成了习惯。其实,洋菜就是石花菜,长在海里的,晒干了像一团枯黄的头发丝,看着毫不起眼。

  爷爷做洋菜膏,总是在傍晚。太阳西斜了,暑气还没散尽,药铺里的病人少了,他就腾出手来。他从柜子顶层的瓷罐里取出晒干的洋菜,用清水泡上。那洋菜干巴巴的,泡在水里慢慢舒展开来,像老树发了新芽,一点一点地活过来。泡软了之后,捞出来洗干净,放进锅里,加上水,搁在煤炉上慢慢地熬。

  这时候,爷爷是不让我碰的。他说,火候要紧,急不得,慢不得。他就搬个小板凳坐在煤炉旁边,手里摇着蒲扇,一边看着火,一边教我背《药性赋》。我哪里背得进去,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盼着它快点熬好。锅里的水渐渐变了颜色,从清亮变成浅浅的琥珀色,“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清冽的、海藻特有的气味,混着药铺里原有的药香,竟然意外地好闻。爷爷用筷子挑起一点,放在手背上试了试,“还不行,胶还没出来。”他又盖上锅盖,继续熬。

  等到天快黑了,爷爷才说好了。他用纱布把汤汁滤出来,倒进几个粗陶碗里,搁在桌上晾着。晾凉了之后,再放进井水里冰着。那时候没有冰箱,井水就是最好的冷柜。

  等到第二天中午,日头正毒的时候,爷爷从井水里把陶碗端出来。原本的汤汁已经凝成了半透明的膏状,颤巍巍的,像一块温润的玉。他用小刀在碗里划几刀,横着竖着,切成小小的方块,再浇上几勺蜂蜜,滴两滴薄荷油。有时候家里有桂花蜜,他也加一点,那就算是顶讲究的了。

  洋菜膏端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总是一口气吃掉大半碗。那种凉不是冰块的冷冽,是温润的、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的清凉,带着洋菜特有的淡淡海味和蜂蜜的甜,薄荷油的凉意从舌尖蔓延开来,暑气一下子就被赶走了大半。

  爷爷坐在旁边看我吃,自己却很少吃。我让他也吃一碗,他总是摆摆手,说:“年纪大了,肠胃受不住凉。”但我知道,他是舍不得吃。那时候,洋菜虽然不算金贵,但也不是天天能吃得起的。他做一回,够我吃好几天。

  我端着碗,用勺子舀起一块洋菜膏,对着光看,半透明的膏体里偶尔能看见一丝丝洋菜的纤维,像琥珀里封着的细丝。我说:“爷爷,这个好像你抽屉里的琥珀。”

  爷爷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琥珀是药,这个是吃的,不一样。”

  “可是颜色像。”

  “像就像吧。”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快吃,不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那时不懂,为什么爷爷做的洋菜膏,比外面买的好吃那么多。后来长大了,自己试着做过几回,才明白过来。外面的洋菜膏,用的是洋菜粉,加水一冲就行,方便是方便,但少了那股子慢慢熬出来的胶质感和清香气。爷爷用的是洋菜,泡、洗、熬、滤、凝,每一步都不省工夫。他熬的不是洋菜膏,是工夫,是耐心。

  就像他教我认药、抓药一样。他从来不会因为我是小孩子就敷衍,每一味药都讲得仔仔细细,什么性味、归什么经、治什么病,一遍一遍地说,直到我记住为止。他说:“做药和做人一样,急不得,也假不得。你对它用心,它就对你好。”

  后来我离开了老家,去杭州读书待了五年,再后来,老街拆迁了,药铺也没了。爷爷老了,不再给人看病,搬来温岭和我们一起住。温岭的夏天有空调,有冰箱,有各种各样的冷饮,但他还是会在最热的那几天,做洋菜膏给我吃。只是煤炉换成了煤气灶,井水换成了冰箱,连陶碗都换成了玻璃碗。但那个味道,一点都没变。

  有一回,我问他:“爷爷,洋菜膏又不是药,你干嘛做得这么认真?”

  他想了想,说:“谁说不是药?夏天心火旺,洋菜膏清心润肺,怎么不是药?”他顿了顿,“再说,你小时候怕吃药,我要是连这个都不好好做,你还能记得咱家是干什么的?”

  我愣住了。原来他一直记得,记得我怕苦,记得他要用一碗甜的东西,留住我对这个家的记忆。

  前年,爷爷走了。走之前的那年夏天,他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但还是让家里人买了洋菜回来,坐在厨房里,一步一步地教我怎么做。泡多久,熬多久,什么时候放薄荷油,什么时候加蜂蜜,说得仔仔细细。我站在旁边听着,眼眶一阵一阵地发热。

  “你自己学会了,以后想吃就能做。”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现在偶尔会自己做洋菜膏。泡洋菜的时候,我总能想起爷爷的手,想起药铺里那些密密麻麻的抽屉,想起他说的“药也是有灵性的”。我把洋菜膏盛在碗里,浇上蜂蜜,坐在窗边慢慢地吃。那种清凉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我总觉得爷爷还在身边,摇着蒲扇,慢悠悠地念着我永远背不全的《药性赋》。

  有些味道是会跟着人一辈子的。它不是山珍海味,不是珍馐美馔,只是一碗简简单单的洋菜膏。但那一口清凉里,有老街上斜斜的阳光,有药铺里苦涩的药香,有爷爷手上洗不掉的药味,有他看着我吃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和嘴角的笑。

  不浓烈,不张扬,安安静静地藏在记忆深处,等到某个夏天的午后,被一碗洋菜膏轻轻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