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军/文

　　第一次读到茨维塔耶娃的《我想和你一起生活》，那种安静又滚烫的爱意，让我觉得她不是在写诗，而是在种一座花园。

　　首先是亲人的爱。茨维塔耶娃出生于知识分子家庭，父亲是彼得堡学院通讯院士，著名艺术家，一生致力于普希金造型艺术博物馆的创建。母亲是音乐家，弹得一手好琴，并精通几种欧洲语言。她在《致妈妈》中，是这样写的：“在陈旧的施特劳斯舞曲中，/我们首次听见你轻声呼唤。/自那时我们便疏远世界，/爱听钟表匆忙的声响。”读到这里，我仿佛看见一个小女孩站在钢琴边，被母亲的琴声包裹。对儿子，她写道：“不去城市，不去乡村，/我的儿，去你自己的国度……”一个母亲在流亡中写下的，不只是思念，更是对故土血脉的倔强守护。

　　其次是对友人的爱。茨维塔耶娃与帕斯捷尔纳克、阿赫玛托娃等著名作家保持多年的书信往来。她在诗篇中塑造了她心目中多位诗人的形象，并在他们的创作中挖掘了他们与现实世界复杂而又痛苦的联系。侨居国外后，她继续写诗人这一主题。如马雅可夫斯基和叶赛宁的死使她深受震撼，在为他们而作的诗中，她刻意组织了两人在冥界中的对话：“在俄罗斯——/指哪儿？——苏联/有什么新闻？——在搞建设……”读这样的诗句，能感到她心底的困惑与悲凉。

　　再者是大自然的爱。作为一个抒情诗人，她崇尚自由，热爱大自然，并把自己与大自然联系在一起。她写道：“火红的花橄果/挂满枝头，/树叶飘零。/我降生。”短短几行，生命与季节融为一体。在《花园盛开，花园凋谢》中，她写道：“风吹来相遇，风吹去分手。/所有仪式中我只尊崇一种：/亲吻双手。”这种洒脱，让人羡慕。

　　最后来说说茨维塔耶娃对祖国的爱。茨维塔耶娃的祖国主题主要是在“莫斯科组诗”中展开的。她几乎不写现实中的祖国，而写理想中的祖国。“向你问好，长满黑麦的俄罗斯土地，/还有那俯身麦丛的俄罗斯农妇。”她的爱国主义激情由于侨居国外而显得越发突出。“哈利路亚的赞美声/流向黢黑的田野。/我亲吻你的胸口，/莫斯科的土地！”（《莫斯科诗抄》）这些诗句让我想起一句话：离开故乡的人，才真正拥有了故乡。

　　茨维塔耶娃的爱情诗，有一首是世界级别的，特别出名：“我想和你一起生活/在某个小镇，/共享无尽的黄昏/和绵绵不绝的钟声。/……此刻你若不爱我，我也不会在意。/……你会躺成我喜欢的姿势：慵懒，/淡然，冷漠。/一两回点燃火柴的/刺耳声。/你香烟的火苗自旺转弱……”这首诗里有一种极致的温柔，也有一种极致的孤独。

　　茨维塔耶娃的诗以爱情和生命为主题，感情深沉，富有悲剧内涵，但她的内心却充满了炽烈的爱。她爱这个世界，爱她的国家俄罗斯，爱艺术，爱诗，爱她周围的亲朋挚友。她在孤独中写诗，却在艺术上刻意求新，在音韵、节奏、意象和句法上都自成一体，别具一格。她的创作把日常生活作为描写的对象，对当今的俄罗斯诗人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茨维塔耶娃是俄国白银时代最重要的诗人之一，还被布罗茨基称为“20世纪的第一诗人”。读茨维塔耶娃的诗，就像领略着她在花园里的爱。为此，我写了一首诗：

　　读茨维塔耶娃

　　她说：我的火焰只为自己燃烧。

　　我从桥上走过，

　　手里没提灯塔。

　　海浪自己会来。

　　龙卷风刮来的沙石，

　　扑打着玻璃窗。

　　我关紧窗，

　　继续读她的诗——

　　她的爱是一座花园，

　　长满荆棘。

　　花开了，刺也扎进去了。

　　月亮照在田野，

　　树自己长出影子。

　　我不需要玫瑰，

　　只需要那个在黑暗中，

　　也能发烫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