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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3版:悦读

沙与沫之间

——读纪伯伦《沙与沫》

  点点/文

  纪伯伦在《沙与沫》的开篇写下一段话:“我永远漫步在这些海岸上,在细沙和泡沫之间。高涨的潮水抹去我的足迹,海风也将泡沫拂去,但是,海与岸将永恒。”

  《沙与沫》是纪伯伦用英语写成的散文诗集,全书三百多首短诗,长的不过十几句,短的只有一行。纪伯伦没有嗟叹生命的短暂,而是以坦然从容的姿态,确认了永恒之物的存在。书名的深意正在于此:沙与沫终将逝去,但海洋和沙岸永远存在。

  读《沙与沫》,像在海边捡石子,每一颗拎起来没几两,放进口袋却沉甸甸的。它是一捧散落的珍珠,随手拾起一颗,都能照见一点光亮。

  纪伯伦笔下,最动人的是他对“自我”的审视。那首广为流传的《我曾七次鄙视自己的灵魂》,以七次排比剖开人性的软弱:想高升时故作谦卑,在瘸子面前跛行,在难易之间选择了容易……读者读到的不是训诫,而是一面镜子。还有一句更短的:“我和另外一个我,从来没有完全一致过。”一个人身上住着两个“我”,一个在光明中睡着,一个在黑暗里醒着,这种内在的撕扯,谁没有经历过?

  关于记忆与遗忘,他写:“记忆是相会的一种形式,忘记是自由的一种形式。”记忆让逝去的人重新来到我们面前,而遗忘让沉重的过去得以松开手。短短两句,把两种看似对立的状态,都变成了礼物。

  关于苦难与黎明,他说:“除了通过黑夜的道路,人不可能通向黎明。”没有捷径,没有绕行,你想要光明,必须先穿越黑夜。这话朴素得像一句俚语,却让无数困顿中的人反复咀嚼。

  关于诗本身,他的定义最为精妙:“诗不是一种表白出来的意见。它是从一个伤口或是一个笑口涌出的一首歌曲。”诗不是道理,不是观点,不是精心雕琢的修辞,它是人活着活着,从身体里自然淌出来的东西,高兴了淌出来,疼了也淌出来。这个定义,把无数关于诗的讨论,一句说尽了。

  纪伯伦还有一处极妙的笔法。有人对他说:“你和你生活的那个世界,不过是无际大海边上的无尽沙滩的一粒沙子。”他在梦中回答:“我就是无垠的大海。大千世界不过是我岸边的几粒沙子。”一粒沙可以渺小到被风吹走,也可以广大到容纳整个世界。卑微与尊严,竟可以同时成立。

  《沙与沫》常与泰戈尔的《飞鸟集》并论。两者都以短章见长,但气质不同:《飞鸟集》灵动飘逸,关注一花一草;《沙与沫》端庄大气,目光更远。“对于从银河的窗户里下望的人,空间就不是地球与太阳之间的空间了。”

  三百多粒“沙”、三百多朵“沫”,随手翻开一页,都可能被某句话轻轻击中。纪伯伦早已离开这个世界,但他的文字还在那里。读《沙与沫》不需要一口气读完,每天读一两页,像每天捡一两颗石子。今天读到的一句,也许当时只是轻轻掠过;一星期后,它会在某个深夜忽然把你叫醒。

  合上书,“沙与沫”这三个字还在眼前晃。脚印会被抹去,泡沫会被吹散,但灵魂的清醒与温柔,终将沉淀成属于自己的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