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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海潮

父亲与杨梅

  江文辉/文

  初夏时节,清甜的鲜果接连上市,杨梅趁着梅雨季热热闹闹地登上了街坊的果篮。

  在我的老家台州,杨梅是备受宠爱的“掌上明珠”,下辖的三区三市三县,处处都有它的身影。其中佼佼者当属仙居,名为“东魁”的品种享誉国内外,曾拍出单颗百元的高价。

  一提起杨梅,我的脑海里最先浮现的总是父亲的影子。那时我刚入学堂,个子矮得连土灶台都够不着,嘴馋时就变着法子讨好大人,盼着能捞到一口甜头。

  隔壁人家最懂赶鲜,每年时令鲜果一上市,那家的男主人总能抢在最前头尝到。那男主人不知从哪寻来的渠道,左右手各拎着一篮杨梅,亮堂堂地从我家门口晃过。我盯着看直了眼,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总会顺手掏出一颗递过来给我尝尝。

  杨梅甜里裹着酸,酸香还留余韵,这么好的鲜果,怎么能只吃一颗?那阵子杨梅成了我日思夜想的念想。

  说起来父亲性子很特别,对外人向来豪爽仗义,对家里人却吝啬得紧,连主动买菜都很少。那时候我总觉得,“望梅止渴”这成语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做的。

  所以,那年他从外地进货回来,竟拎回满满两篮杨梅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明明白白地说,一篮给哥哥,一篮归我。

  我简直乐疯了。那些杨梅个头特别大,一颗颗圆滚滚的像乒乓球,我只能小口小口咬着吃,紫红的杨梅汁顺着掌心、下巴往下淌。母亲回来看见,对着我气得跳脚,转头到父亲面前却半点脾气没有。

  这就是我记忆里关于杨梅的第一章,更是关于父亲记忆里分量很重的一章——他过世的时候,我才只有十岁,算到如今已经二十八年了。

  后来好些年里,我总追着母亲问,当年父亲怎么突然舍得下那么大本钱。直到我自己也当上了父亲,母亲才告诉我,那两篮杨梅,是父亲特意绕路跑去仙居亲手摘回来的。

  后来我才知道,父亲本就极爱吃杨梅。他小时候,屋后长着几棵杨梅树。每到入夏,青涩的果子从浅绿转成淡粉,从淡粉转成艳红,最后浸成浓稠的深紫、乌红。那时候的父亲最爱往杨梅树上爬,莹润饱满的杨梅颗颗像凝住的胭脂,早把他的馋意勾得牢牢的。可惜山野的杨梅并非自家私产,他总偷偷跑去摘,接连闯了不少祸,全是祖父在他身后替他担着赔罪。

  大抵是有这么一层旧事,父亲平日里才会摆出那般吝啬的模样,可刻在骨子里的杨梅情结,从来没在他心里淡下去过。

  年年梅雨季至,岁岁杨梅红透。这两天,我那几个爱吃鲜果的闺女也念叨起了杨梅。我也悄悄学了当年父亲的法子,装作没听见没看见。

  其实我早和仙居的朋友约好了,今年要亲自跑一趟,给孩子们摘回两篮新鲜的杨梅。等她们长大之后,回想起今天这份杨梅的酸甜,大概也会像如今的我一样,顺着果香,念起当年悄悄给她们准备惊喜的父亲。

  或许这就是独属于我们家的“舌尖传承”——一口酸甜,软了旧时光;一份惦念,温了流年。